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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第三集

当昆山的脸转回来时

石刚出手

他将湿淋淋的毛巾抽到了昆山的脸上

我们听到了啪的一声巨响

那种比巴掌打在脸上响亮的多的声音

昆山失声惨叫

他左手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右手捂住了脸

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石刚后退了两步

重新捏了捏手里的毛巾

然后看着昆山

昆山移开了手

我们看到他的脸上布满了水珠

他的左眼和左脸通红一片

他弯腰捡起了菜刀

现在他将菜刀握在了右手

他左手捂着自己的脸

挥起菜刀劈向了石刚

呃

石刚再次闪开

昆山起脚踢在石刚的腿上

石刚连连向后退去

差点摔倒在地

等他刚站稳了

昆山的菜刀又劈向了他

无法躲闪的石刚举起了缠着工作服的胳膊

昆山的菜刀劈在了石刚的胳膊上

与此同时

石刚的毛巾再次抽在了昆山的脸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穷凶极恶的打架

我看到昆山的菜刀一次次劈在了石刚的左胳膊上

而石刚的毛巾一次次的抽在了昆山的脸上

那件缠在胳膊上的帆布工作服成了石刚的盾牌

当石刚无法躲闪时

他只能举起胳膊

而昆山抵挡石刚毛巾的盾牌则是他的左手

那条湿淋淋的毛巾抽到昆山脸上时

也抽在了他的手上

在那个下午的阳光的阴影之间

这两个人就像是两只恶斗中的蟋蟀一样

挑来挑去

我们不时听到因为疼痛所发出的喊叫

他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可是他们毫无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你死我活地争斗着

这中间

我因为膀胱难以承受尿的膨胀

去了一次厕所

我没有找到炼油厂里的厕所

所以我跑到了大街上

我差不多跑到了轮船码头

才找到了一个厕所

等我再跑回来时

我忘记了大门口传达室老头的存在

我一下子冲了进去

我似乎听到老头在后面叫骂着

可是我顾不上他了

等到我跑回澡堂前时

谢天谢地

他们仍在不懈的殴斗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漫长的打架

也没有见过如此不知疲倦的人

两个人跳来跳去

差不多跳出了马拉松的路程

有些人感到自己难以等到结局的出现

这些失去耐心的人离去了

另外一些来上夜班的人接替了他们

兴致勃勃的站在了视线良好的地方

我两次看到石刚的毛巾都抽干了

抽干了的毛巾挥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力量

多亏了他的朋友及时递给他重新加湿的毛巾

于是石刚将昆山的胖脸抽打的更胖了

昆山的菜刀则将石刚胳膊上的工作服砍成了做拖把的布条子

这时候隔壁食堂里传来了炒菜的声响

我才注意到很多人手里都拿着饭盒了

石刚湿淋淋的毛巾抽在了昆山的右手上

菜刀掉到了地上

这一次

昆山站在那里不再动了

他像是发愣似的看着石刚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

胜过他红肿的脸

他似乎看不清石刚啊

当石刚向右侧走了两步时

他仍然看着刚才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

他撩起了自己的衣角

小心翼翼的擦起了自己疼痛的眼睛

石刚垂着双手站在一旁

他半张着嘴

喘着气看着昆山

他看了一会儿后

右手不由一松

毛巾掉在了地上

又看了一会儿后

石刚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十分吃力的将左胳膊上的工作服取下来

那件厚厚的帆布的工作服已经破烂不堪

石刚取下了他

将他扔在了地上

于是我们看到石刚的左胳膊血肉模糊

石刚的右手拖住了左胳膊

转身向前走去

他的几个朋友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时昆山放下了自己的衣角

不断的眨着眼睛

像是在试验着自己的目光

然后我看到晚霞已经升起来了

我亲眼目睹了一条毛巾打败了一把刀

我也知道了一条湿淋淋的毛巾可以威力无穷

在后来的日子里

每次我洗完澡

都要将毛巾浸湿了提在手上

当我沿着长长的街道走回家时

我感到自己十分勇猛

我还将湿淋淋的毛巾提到了学校里

我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寻找着

挑衅着我的同学们簇拥着我

就像当时我们簇拥着昆山

如此美好的日子持续着

直到有一天我将毛巾丢掉为止

我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会丢掉毛巾

那时候他还在滴着水

我似乎将它挂在了树枝上

我只记得我们围着一只皮球奔跑

后来我们都回家了

于是我的毛巾丢了

我贫穷的母亲给了我一顿臭骂

我同样贫穷的父亲给了我两记耳光

让我的牙齿足足疼痛了一个星期

然后我丧魂落魄的走出了家门

我沿着那条河流走

我的手在栏杆上划过去

我看到河水里漂浮着晚霞

我的心情就像燃烧之后的灰烬

变得和泥土一样冰冷

我走到了桥上

就在这一刻

我看到了昆山

忠章已经从他脸上消失

他恢复了过去的勃勃生机

横行霸道的走了过来

我突然激动无比

因为我同时看到了石刚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他曾经受伤的胳膊此刻自在的甩动着

他走向了昆山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消失

我的心脏咚咚直跳

我心想

他们惊心动魄的殴打又要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

昆山手里没有了菜刀

史刚手里也没有了毛巾

他们都没有了武器

他们只有拳头

还有两只穿着皮鞋的脚和两只穿着球鞋的脚

我看到昆山走到了石刚的面前

他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我听到昆山声音响亮的说

哎

有香烟吗

石刚没有回答

而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盯着昆山

昆山的手开始拍打起石刚的衣袋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石刚的口袋

摸出了石刚的香烟

我知道昆山是在挑衅

可是石刚仍然一动不动

昆山从石刚的香烟里抽出了一根

我心想

昆山会将这一根香烟递给石刚

会将剩下的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而我看到的情景却是昆山将那一根香烟叼在了自己嘴上

昆山看着石刚

将剩下的还给了石刚

石刚接过自己的香烟

也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接下去

让我吃惊的情形出现了

石刚将剩下的香烟放进了昆山的口袋

我看到昆山笑了起来

他摸出了火柴

先给石刚点燃了香烟

又给自己点燃了

这一天傍晚

他们两个人靠在了桥栏上

他们不断的说着什么

同时不断的笑着

我看到晚霞映红了他们的身体

一直看到黑暗笼罩了他们

他们一直靠在桥栏上

他们手里夹着的香烟不时的闪亮起来

这天晚上

我一直站在那里

听着他们的声音

可是我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我始终在回忆他们当初吸的是什么牌子的香烟

可是我总是同时回忆出四种牌子的香烟

前门

飞马

利群和西湖

一九九八年十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