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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罗汉斗悟空
我小时候在上海大世界看过一出十八罗汉收大棚
这出戏外国人都能看懂
因为他几乎没有对白合唱
全靠肢体表演
他是舞戏
却并不表现对抗的紧张
而是充满想象力和童趣
十八个罗汉形象不同
兵器和法宝也不同
他们与大鹏金翅鸟之间的交战犹如一场场游戏
因为大鹏自恃本领大
不断的戏弄罗汉们
我还记得
大鹏夺过罗汉的一对钢鞭
把其中的一根抛至空中
当他掉下来时
正好立在另一根钢鞭上
甚至他还能用下面的钢鞭使上面的钢鞭滴溜旋转起来
后来才知道
在十八罗汉收大棚问世之前
已有一出十八罗汉斗悟空
这样说来
收大鹏多少抄袭了斗悟空的创意
那时北京京剧界发生了长达四年的二里之争
著名演员李万春和李少春处处打对台对着干
人和人之间不应该义气勇事
何况李少春还是李万春的小舅子呢
不过激烈的竞争会刺激双方多创新
提高演出质量
观众可有福了
最后
据说在一次打回力球时
二里重归于好了
十八罗汉斗悟空的一开始是如来佛和罗汉们集体亮相唱曲牌
这种神佛的聚合在京剧里叫大露天
如来发出捉拿妖猴的法旨
接下来就是跳罗汉
围猎前各种动物会跳行
地府的判官上场会跳止
以前还有跳财神
跳家关
这些跳就是锣鼓声中的热闹舞蹈
最先表演的是降龙罗汉和伏虎罗汉
他俩出场时会伴随着青龙和白虎
据袁世海回忆
在排这出戏时
他主动要求扮演伏虎罗汉
他倒不是对这个人物感兴趣
而是另有原因
几年前他在华乐园练功时
看见武生张云熙在练乾元山里哪吒耍乾坤圈的技巧
用巧劲将圈扔出去
史圈听话的滚回来
袁世凯便向张云熙学了耍圈
为什么要学这个呢
不为什么
以多不压身呗
也许什么时候能用上
就像我们说过的
盖叫天向民间艺人学酒结鞭
后来在戏里用上了
排十八罗汉斗悟空时
袁世还想
伏虎罗汉不是有个圈吗
正好能把耍乾坤圈的本领用上
十八罗汉各自显了本领
轮到孙悟空上场了
齐天大圣身穿蟒袍
好不威风
小猴们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他身旁
众罗汉降临时
孙悟空被包围了
他大喝一声
罗汉散开
蟒袍卸去了
金箍棒已在手中
罗汉们各持兵器一阵围攻
但孙悟空公然不惧
愈战愈勇
孙悟空打跑了众罗汉
回过身来
忽然被绊了一下
原来是睡罗汉趴在地上睡着了
悟空把睡罗汉托起来
睡罗汉的兵器是一杆长柄的铜盘
悟空就顺便用铜盘当镜子照了照他的头脸
可是没打几个回合
睡罗汉哈欠连天
再次躺倒了
这时来了个长手罗汉
他的兵器就是他的长手
这两只长手抵住悟空的肩膀
使悟空打不倒对方
悟空扭过头张嘴要咬
那罗汉才松开手
他们重新开打
悟空一闪身
使得长手打到睡罗汉竖起的铜盘上
于是睡罗汉醒过来
跟长手罗汉将挑起战来
两个罗汉觉察到误会
长手罗汉便躲到睡罗汉身后
像唱双簧一样用长手偷袭孙悟空
孙悟空被打了两下
再不愿吃亏了
这时睡罗汉又要睡着
长手罗汉就把睡罗汉背走了
接着悟空听见虎啸
一矮身
白虎从他头顶扑了过去
悟空拿棒逗白虎
还揪着胡尾转圈子
嗯
正玩的高兴
虎主人来了
伏虎罗汉摸摸他宠物的头
让他走开
自己来跟悟空较量
悟空皎洁的从对方的圈中穿过
并夺过此圈
他抛出圈圈向伏虎罗汉滚去
伏虎罗汉刚要接圈圈又朝悟空滚回去了
咦
这个耍圈的动作不是袁世海用来演伏虎罗汉的吗
原来袁世海觉得这动作让孙悟空做更合适
孙悟空好用来戏弄伏虎罗汉
就把这一招交给了李少春
又来了
挥舞捆仙索的罗汉
眉毛长长的罗汉
都被悟空一一战胜
现在这个罗汉是长脚罗汉
其实是踩着高跷
从这个高大罗汉的衣襟底下又钻出个矮罗汉
其实是用无丑的矮子布蹲着走路
矮罗汉手持一对王八锤向悟空挑战
因为闹龙宫里的龟矩匠使用这种瓜型小锤
所以叫他王八锤
悟空用手比划了一下
你不行
这么矮
回去吧
矮罗汉不服气
表演他的绝技
他能把身子缩成圆形
像西瓜一样满地滚
还能翻空新跟头
蹲着身子翻跟头倒真不容易
正在这时
长脚罗汉不小心摔倒了
没法再站起来
只好爬下场去了
轮到醉罗汉抱着酒坛上场了
他让悟空闻闻坛中酒
悟空觉得挺香
就捧起坛子喝了起来
很快悟空就会摇摇晃晃了
醉罗汉赶紧躺到地上
用两只脚撑住要倒下的悟空
悟空头昏脑胀的蹲下了
醉罗汉便掏出绳子
要记住悟空的脖子
把他拖回去
没想到他还没把悟空的脖子系住
悟空已用绳子的另一头系住了他的脚
悟空甩动绳子
醉罗汉跌倒在地
像个飞不起的风筝一般扑腾起来
最后悟空飞起一脚
把酒坛踢到醉罗汉怀中
悟空一点儿没醉
刚才是假装的
高潮到了
罗汉们将悟空团团围住
悟空要大打出手了
在描写程度激烈的斗殴时
我们常会说大打出手
这个词就来自京曲
生活中的战斗大多是武器不离手的
武器出手
扔出去又踢回来
只发生在戏剧舞台上
你瞧
一个罗汉向悟空扔去一把单刀
悟空用金箍棒接住
接住了还不算
他还让这把刀在棒上像风扇那样团团旋转
最后这刀又飞回罗汉手里
悟空又接住两柄八棱锤
他抛上抛下的耍了阵锤
竟能让一柄锤落下时稳稳的立在另一柄锤上
注意
这不是锤头相接
而是难度更高的锤柄相接
更多的罗汉赶来
他们各拿一件长柄双头锤
他们用六件长柄锤和两件短柄锤搭成一座锤门
孙悟空好奇的打量着锤门
这是罗汉们对他的锤门
他将金箍棒伸到锤门底下
这时锣鼓停止了
观众们瞪大眼睛
金箍棒只一挑
八件兵器全都飞回罗汉手中
掌声雷动
小猴们高举齐天大圣旗
孙悟空大获全胜
周瑞说
这出十八罗汉斗悟空是在李少春刚进组班时推出的
那时他才十九岁
应邀在天津中国大戏院组织的夏季游艺会演出
但我们这次不再介绍李少春
要介绍另一位演员李宝奎
李宝奎远没有李少春的名气大
李少春创立了礼派艺术
李宝奎算什么派呢
他算能派
样样都能
似乎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在戏班里
李少春和李宝奎都是排行老二
大家叫李少春李二爷
再叫李宝奎李二爷
就会搞混了
于是李宝奎被叫成宝二爷
这个称呼听起来挺有趣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不也是宝二爷吗
这位宝二爷
在十八罗汉斗物空里
只演一个普通的罗汉
可这整出戏
却是他策划的
年轻的李少春
虽然能文能武
演艺高超
可是观众不熟悉
他得推出好戏
扩大影响
为这时宝二爷时时挂心
处处留意
一次他在佛堂里
看到一副对联
紫竹林中观自在
白莲台上现如来
特别的是
这副对联
是由十八尊罗汉的形象组成的
中国的字和画
是能巧妙的融合到一起的
宝二爷就忽然得了灵感
少春的猴戏很棒
要是能编一出十八罗汉跟孙悟空斗法的戏
会很有意思的
说干就干
十八罗汉到悟空
很快编排出来
不但戏迷欢迎
连放暑假的孩子们
也知道有个猴王李少春了
这出戏从国内演到国外
流传至今
宝二爷功不可没
除了编戏
宝二爷的才能
更多的体现在旧戏上
有一次李少春在东北演出两将军
就是马超和张飞挑灯夜战的故事
他忽然感到身体不适
像趁马超换装之际
休息一会儿
这时候李宝奎在场上演刘备
本来只有短短几句唱
唱完了马超就得上场
管事的在台边用手势暗示李宝奎
马后
我们介绍过
马后就是拖长时间
宝二爷就现编了一段二六
可是李少春还没缓过来
李宝奎再接再厉
又编了段剁版才算解决问题
旧场如救火
至于临时替演某个角色
不论是老生
武生 老旦 花脸
丑角
李宝奎从来不处
因为他能干
找他帮忙的人也多
如果需要在两个剧院间穿梭赶场
他会边坐马车边化妆
李宝奎小时候就开始救场
九岁时跟都是演员的父母去满洲里
父亲因病不能上台
他就跟母亲合演十八扯
一出出充满各种学唱的玩笑戏
母亲演妹妹孔凤英
她演哥哥孔怀
他在后脑勺上也画了张脸
一出台前后亮相
引起全场轰动
连演三天
场场爆满
从此他就以九岁红的一名进入演艺圈
过去京剧界有句口头禅
要问够不够
先学三十六
就是说
想上台演出
至少要学会三十六出戏
强调了功底的重要
而李宝奎从小苦学
又不断积累
他所会的戏不知有多少个三十六
故而被誉为富似渊博
肚里像有个装戏的大筐
可是
这样一个戏中豪杰
忽然有一天失去演戏的资格了
但宝二爷没泄气
不让演戏
他就做道具
他能将智取威虎山里的酒坛和沙家浜里的鱼虾做的真假难辨
当年排演十八罗汉斗悟空石
十八罗汉的舞台造型都是他设计的
美尊罗汉的面具和法宝也是他制作的
从宝二爷身上我们可以悟到
每个人或强或弱
都有自己的光辉
把这点光辉尽力洒落到世间
便是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能自得其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