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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华彩
第九百三十三章
金城县
此地距长安九十里
原是雍州始平县
如今则属于京兆郡管辖
六月初九的午后
随着太阳西归
暑气也散了些
县衙里的官吏们换了便衣下衙还家
一派悠闲景象
杜郎打了个哈欠走出衙门
在台阶处伸了个懒腰
准备回家带薛运娘去城东新开的酒楼用饭
再去看一场板板腔
板板腔也叫弦板腔
是由这边的乐器弦子板子伴奏
结合了戏曲颇有意思
这边还有个特产是大蒜
便宜又好吃不疼
近来都是被人唤作杜少府
忽然有人直呼其名
他颇不习惯
回头看去不由惊讶
杨暄
你怎么来了
嘘 冒红名字
我是逃婚来的
电话
给我找个地方住下
你逃婚
伱打算逃到哪里去
啊
还去哪里
傻不傻
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为何找我啊
你我是同窗
就是同年
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啊
杜郎因太过惊讶慌张了一下
若提到最好的朋友这句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影
那就是薛白
至于其他的朋友
那也得是元结杜甫皇甫冉颜季明等人
杨暄真的得要排到很后面
可他再回想过来
看着杨暄那不太聪明的眼神
莫名地有些惭愧起来
嗯 那个
你找我
找我有什么用啊
哎呀
快给我拿些吃的来
我快饿死了
两人边走边谈
杨暄说起家中给他安排的亲事
大吐苦水
嗨
阿爷让我娶万春公主
他马上就要去川蜀了
出发前要把亲事订下来
还是我二弟偷偷告诉我的
迎娶公主
那我就不能在外面养女人了
其实你就算不娶公主
在外面养女人也是不太好杜
杨暄根本不听他说话
挥着手
我还听说万春公主脾气坏得很
我是万万不能娶她的
可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是事啊
问题还是在那里
哎呀
我二弟会解决的
我就躲一阵
等阿爷去川蜀了
我就能回长安了
安 对了
你知道薛白也要去吗
啊 收到信了
我给他写了十封信
他才能给我回一封
入暮前杜郎便在金城县的客馆里给杨暄安排了客房
又让店家把酒菜送到屋子里来
杨暄原本是带了两个随从与马匹的
快到县城时被杨国忠派人追上
他是独自跑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县城的
累得不轻
当即大块朵颐
两个同窗许久未见
互问了近况
杜郎原本想说一说在县尉任上如何如何
杨暄根本不听
自顾自地说着长安有多好
说到后来大哭不已
啊 长安 长安
离了长安我好想哭啊
外面什么都没有
哭
这饭菜也太难吃了吧
杨暄吐出一口大蒜
整张脸都皱起来
连饮了好几口酒
烈酒啊
别哭啊
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对了
你的官职怎么办啊
杨暄忽然想到一桩趣事
拉过杜郎说起闲话来
哎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个同年被南诏捉去了啊
和我们一起天宝七载明经及第的就是同年
懂吗
谁啊
如何就被捉去南诏了
谁把他捉去南诏的
啊 正回啊
被什么南诏那
那什么凤给捉走了
郑回
杜郎想了想
依旧是没有印象
明经科没有进士科那么风光
及第之后也未曾集宴
且他毕竟是春闱五子之一
来往的都是李栖筠刘长卿这些才名远扬的进士
哎
郑回就是那个自称是荥阳郑氏
其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高高瘦瘦
比我们大个三五岁
长得有我四成俊
你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我都不认识他
你如何是得他求我帮忙谋个关啊
我呢
就为他谋了个县令哩
啊
杜郎一口酒不小心喷了出来
连忙插了县
县令
我都只是个县问
哎呀
真是县令
西泸县令
我记得很清楚
我把他给我的钱给了阿爷
阿爷让我给他选个官
哎
我一看有个县令
就替他选了
西泸
不会是西州的西泸县吧
呃
这我哪知道啊
反正我近来才知道离南诏挺近的
要不然郑回也不会被南诏给掳走了
杜郎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又无话可说
你看我做什么
呃
怪我不给你谋官
郑回给我使钱了
你又没有
他可是取贷给我阿爷送了礼
取代
哎
这里问通善寺的典座借了一百贯
约好了以每月的俸禄偿还
如今他被掳了
连本带息都还不上
秃驴们想要钱还要到我头上来该杀
杜郎倒是听得懂
长安城中的借贷
除了东西两市的柜坊之外
寺庙放贷是最为方便
因佛家不沾铜锈
称为香积钱
其实本金称功德
利息称福报
这都是长安的老规矩了
如今薛白杜妗的丰汇航插手的便是这桩生意
因而杜郎知道
但他再一想
郑回当时谋官时还没有丰汇航
利息啊
福报想必是不低的
呃 我算算啊
天宝七载到九载
呃 哎呀
反正独灵们问我要两百万
我才不给呢
呃
不给会怎么样
不给他们就要将郑回的阿娘弟弟妹妹们都卖掉呗
岂可如此
他远赴边陲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郑回被俘
而不是死守家眷不落罪
已经做好的了
谁还能替他还钱啊
南诏风从洱海的水面上拂过
极远处
洱海与苍山的交界之处
正在修建一座关城
络绎不绝的队伍涌向太和城
太和城中
王城兵所中有一间大牢房
郑回躺在肮脏的茅草上
望着从墙缝中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思绪已回到了万里之外的长安
他家在通善坊
是个租赁来的二进小院
前院养了鸡
他阿娘每天都会喂他
阿娘其实出身于太原王氏
年轻时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后来虽然家道中落了
也从不忘教导他们兄妹三人礼仪
幼年丧父
他在阿娘含辛茹苦地拉扯下长大
寒窗苦读
好不容易中了明经
举债补阙
结果如今身陷囹圄
也不知家人要如何是好
秀山虽在不关身
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
不知今夜属何人
郑回喃喃念着诗
忽觉得记里的长安模糊了起来
抹了抹眼
才发现自己眼里已满是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