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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到了次日早上
他又是用着他那套老棋
只是说头晕
又不肯起来
宋氏也明知道他并不是病
更不踩他
睡到了上午
宋氏提了一筐子衣服到村子围墙外大堂里洗刷去了
春华躺在床上
仰头看屋顶上的玻璃明瓦漏进来的一方阳光
那光线拉着一长条
由屋顶通到地面
在光线里面看到无数五千万的灰尘飞腾上下
心里就跟着想着
若不是这太阳光射进屋里
哪里知道四周有许多灰尘
真是说眼不见为净
古人说不怀屋漏
大概就是指了这一些阳光说的
天哪
果然是这阳光里
你可以看到我
你就平心断一断吧
像我这样一个齐齐整整的姑娘
嫁一个赖力头
肮脏一生了事
能叫我心福吗
天说那个人还是死笨
读了六七年书
连一部四书都还没有读完
我读了一肚子诗书
将来不是对牛弹琴
天哪
我若是造了孽
应该受罪的话
你就把我收了去吧
我情愿死
也不愿受那肮脏罪
他想到这种地方
一阵心酸
两行眼泪早是直涌了出来
女人的眼泪本来就容易
而女人流泪的时候
同时又极好想心事
论到春华的心事
却是比别种怀春女子更复杂
他知道书上讲的女子是不应该偷情的
但是不偷情
自己知道这一生就完了
他知道和小秋谈恋爱
那是很危险的
但是自己心里头总不能把他丢开
还是进呢
还是退呢
还是妥妥的委屈受做好人呢
还是失身份求快活呢
他这小小年纪的姑娘
简直是没有法子来决断
他想到这
实在没有法子来维持自己结果还是用了那个老法子
呜呜咽咽哭上一阵子
他虽然啼哭声音很小
但是时间哭得很长
久而久之
姚老太太隔了两三间屋子也听见了
就拄了拐杖来
一路走来一路颤着声浪道
春华
这是你娘不在家
我要说你几句了
说时见春华捧了一头便发
红着眼眶子侧了身体睡在床上
便接续着道
你是个读书懂女美的姑娘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快起来梳头洗脸
吃点东西
可以到后面菜园子里去看看
这句话倒打动了春华的心事
他想着假使在后面菜园逮着一些机会
也许可以得到点小秋的消息
比睡在床上总要好些
于是将衣袖揉擦着眼睛
慢慢坐了起来
照着奶奶的话梳头洗脸之后
就向菜园子里去
他家后面的菜园和祠堂里的菜园相接
遥遥的就可以看到短篱笆外面粉墙上有几个窗户
其中一个就是小丘的卧室了
若在往日
自己走到那窗子下边去也毫不介意
但是今日只看到那窗户
自己就好像已经犯着嫌疑
虽然是母亲不在家
虽是他有心为难
说不定他洗完衣服就会很快回来的
他不曾来
哎
心里也是这样的害怕
所以他走来走去
只是在短篱笆以内自己菜园子里走走
不敢向祠堂的菜园子里走去
小秋书房那扇窗户平常总是开着的日子多
偏是今日不同
关的一点缝也不透
春华看看园子外面无人
就放大了声音咳嗽两三声
然而那窗子寂寂关着
一点形迹也不透
春华皱了眉
向那窗子看了
自己也是绝无良法
许久
他将心一横
捡起一块石头向窗子直砸了去
不想那窗户虽不过七八丈
奈何自己的力气小
砸了十几块石头
砸是打不着
就是打偏了
他心想
假如小秋在屋子里的话
这石头就是打不中那窗户
便是这石头打在墙上
他也可以听到声音的
他不用留恋了
他准是到外面去了
很不容易得着的
这个机会就罢了
不成
有了
我回去写一张字条
由着窗户眼里塞了进去就是
这字条上只写个记号
就是别人捡了去
也不会知道是说些什么
有了
就这样吧
春华忽然的兴奋
就跑回了家里去
到了屋子里
先把房门关上
由屋子里找出一些在学堂里腾窗课的稿纸
在上面写了十四个字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将这字条写完
正待要走
忽然又想到
这只说了我现在的情形
他并不知道我的心事
怎样
还加上两句吧
于是坐下来
重新展开笔墨
要来向下写
不过一时闻思哭塞
却想不出来要用什么句子来代表自己的心事
前面两句是唐诗
必定要再写两句唐诗才好
他手上拿着笔
不住的在砚池里站着
继续想心事
约摸有五分钟之久
到底让他把这种成句找出来了
依然是十四个字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十四个字太好了
比先前那十四个字还要恰当
自己一头高兴
将两句诗写好了
打算开房门走出去
却听到宋氏在外面说话
由堂屋里走进房里来
这绝出去不得
他看见我到菜园子里去
必然会在后面跟着的
于是将刚才写的这张字条撕成了十几块
依然扶到枕头上去睡觉
他这个机会实在湿的很可惜了
当他用石筷子向小丘窗户去打杂的时候
小秋在屋子里闷极无聊
睡在床上也就昏昏的不懂人事了
但是朦胧之间
仿佛听到桥上啪啪作响
惊醒来时
首先看到窗子是闭的
忽然醒悟过来
莫不是有人在菜园子外面和我打招呼
英知跳了过来
赶快就去打开窗户来看
看时
远远的看到短篱笆外有个女人的影子
很快慢的就走到门里边去了
他看那衣服的颜色是蓝底子白花
在这一点上证明了那必定是春华
当然
刚才打的卧房外的墙壁作响
必定也是他
他这种举动自然是来惊动我的
但是把我惊动了以后
何以他又跑回家去了呢
嗯
他伏在窗户上
呆呆的向菜园子望着
简直的望了身子所在许久的时间
见到那短篱笆外面那丛小竹子有些摇动
立刻心里一阵狂喜
他想着
必是春华偷着由那里出来了
两只眼珠
对了
那从竹子一动也不动
后来竹子闪身
由竹子缝里钻出一个花影子来
然而并不是人
乃是一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