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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井里一望

头一眼好像是看见它的容貌还反射在井里

再仔细看的时候

我才知道是一圈明蓝的天色

挤起了井水先漱了口

我就把代理的手绢拿出来擦脸

虽则是井水

但我也觉得凉的很

等那袭来的农夫从高岸下过去了

我就慢慢的走向他那间屋子的门口去

门里有一堵罩墙站着

所以看不见里边的动静

这一所房屋系坐北朝南的

沿了东边的墙往北走去

墙上有两个玻璃窗

可以看得出来

这窗大约是东配房的窗

明静雅致的很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点

我看见我自家的影子加了许多树林的树影也倒射在墙上

空中忽而起了一阵迅鸽的飞声

我才把我的迷梦解脱

慢慢的从屋后的一条斜低下去的小路走回到正道上来

这一天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从那里又跑上了什么地方等事情

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自从那一天以后

去年冬天竟日日有风沙潜雪

我虽屡次想再出城去找我那不相识的女子

但终于没有机会做到

是今年的春初

也是一天云淡风轻的日子

树木刚有一点嫩绿起来

不过叶子还没有长成

看去还是晚秋的景象

我因为有点微事要去找农科大学里的一位朋友

早晨十点多钟从平泽门口雇驴出去

走不上二十分钟

赶驴的使我离开西行的大道

岔入了一条向西南的小路

这时候太阳一高

我觉得身上的羊皮袍子有点热起来了

所以叫赶驴的牵住驴儿

想下驴来脱去一件衣服

赶驴的向前面指着说

前面是红毛沟

我要上那儿的一家人家去一去

你在红毛沟下来换衣服成不成

我向他指着的地方一看

看出了一处高墩

树丛

树木和树丛里的几家人家

再注意一看

我就看出路西墩上东面的第一家

就是那间白墙的瓦屋

就是那个女孩进去的地方

哦

这地方叫鸿毛沟吗

是啊

东面的那一家姓什么

姓宋

干什么的

是庄稼

他家里呀

是很有钱的

我微笑了

想再问下去

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就默默的骑驴走了过去

在那里下驴之后

我看见宋家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只黑狗躺在阳光里

门里门外也没有什么动静

前面井架旁有两个农妇在那里积水潭天

在农科大学吃了午饭

到前后的野塘小土堆中去玩了一回

大约是三点多钟的时候

我只说想看看野景

故意车也不坐

驴也不骑

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家来

过了钓鱼台以东

野田里有些农夫在那里工作

然而太阳光下所看得出来的

还是黄色的沙田

坟堆

和许多参差不齐的枯树与枯树的黑影

渐渐的走进鸿茅沟了

我心里忽而跳了起来

从正路上爬上高岸

经过宋家门口的时候

午前看见的那只黑狗向我迎吠了好几声

我谨谨慎慎的过了门口

又沿东墙往北走

过第一个玻璃窗的时候

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这幸福的一瞬间

他果然从窗里也在对外面探看

可是他的眼睛遇见了我的时候

他那可爱的脸子就光电似的躲藏下去了

这幸福的一瞬间

在这夕阳婉婉的日暮

当这春意微蒙的时节

又是这四面无人的村野里

居然

竟会第二次遇见我这梦里的青花

水中的明月

我想

当这时候

谁也应该艳羡我的吧

这一次以后

我为了种种事情

没有再去找他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我是何许人

当然也不会来找我

而年光如水

今年的一年

又将暮了

风愈刮愈大了

一阵阵的沙石竟往车上扑来

斜阳的光线也为这些沉沙所罩

带着了惨淡的黄色

我以围脖包住了口鼻

只想车夫拉得快一点

好早一点到平泽门

早一点出城上鸿茅沟去

好容易到了平泽门

城洞里的洋车驴马一只也没有

空中呜呜的爆吼声一阵仅似一阵沙石的乱飞

行人的稀少

天地的惨黄颜色

在惨黄的颜色里看得出来的模糊

隐约的呈廓行人

好像是已经到了世界末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