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一罐猪油引发的故事(超长版)-文本歌词

迟子建:一罐猪油引发的故事(超长版)-文本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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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经典

睡前陪你重婚

晚上好

这里是枕边经典

感谢你的收听

我是泥巴

今天晚上为您分享来自池子涧的一罐猪油

我们来听一下一罐猪油引起的一连串的故事

一九五六年

我三十来岁

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

上头是两个儿子

老小是个丫头

还在怀里抱着

那年初夏

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

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

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

带着孩子投奔他去

我把家里的被褥桌椅锅铲等统统给了老潘的弟弟

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

两间房子很难出手

我正着急着

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

霍大眼是个屠夫

他跟我说

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

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

我看那装猪油的雪青色坛子上着釉

亮闪闪的

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

单说外表

我就一眼喜欢上了

这只坛子呢

天生就带着股勾魂的劲

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

身形也是美的

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

就对霍大眼说

我乐意用它换房子

霍大眼说

这坛猪油是新炼的

用了两头猪

是上好的板油

他吩咐我

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

谁想舀一勺两勺也不行

一定要自己留着

我答应着

搬起这坛猪油

出了院子

领着仨孩子上路了

老大老二稍大一些

我就让他们背了一些东西

吃的用的我背着

柳条藤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

让老三坐在上面

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一罐猪油坛子

那是七月

正是雨季

临出发时

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

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

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

天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

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茶桌下面

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

一会儿他们要这个

他们一会儿又要那个

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都暗了

孩子们折腾累了

都睡着了

我不敢睡

怕迷虎过去后丢了东西

和孩子熬了一宿

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

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三天一趟

我们来的不凑巧

刚走了一辆

等下趟要两天呢

我怕住店费钱

就买了便宜的大阪汽车票

大阪汽车就是敞篷汽车

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厘米左右高的木板

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

车上坐了三十来个人

都是去黑河的

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

走了两三个钟头后天就阴了

路面坑坑洼洼的

司机开的又猛

颠得我骨头都疼了

乌云越积越厚

接着空中电闪雷鸣

没等我们把毡布扯开

雨点就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我又要撑毡布

又要雇孩子

雨越来越大

车越来越慢

毡布哗哗响着

毡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

抱怨声就没有消停过

傍晚的时候

汽车终于在老瓜岭客栈停了下来

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

店主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问我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呀

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

他嘴里啧啧叫着

问我

它值多少钱

原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

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的

我喜欢 不卖

店主冲我翻白眼

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妹眼

我们在老瓜岭等天放晴

一停就是三天

下雨天凉

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

就借用他们家的灶房

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

我一进造房

店主就和我纠缠

要买我那只猪油坛子

说是多给我钱

不让他老婆知道

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

就说

你就是给我做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

离开老关岭的前一天

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

说吧

你相中了哪一个

我让你牵走

我问

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

店主说

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

看了让人忘不了

咱没福分娶好女人

身边有个好坛子

也算心里有个惦记她

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

这女人真是刚烈呀

她一句话没说

一头朝栓马的柱子撞去

当时就昏了

额角裂了道口子

鲜血一股一股的流出来

第二天早晨

雨停了

鸡还没有叫

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

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

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

他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

他见了我

叫了我一声妹子

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让我留下那个坛子

他说

这一夜他想明白了

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

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

他不想看他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

说完 他哭了

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店主来了

听说他老婆下跪就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

受感动了

他把老婆拉了起来

下了三天雨

地上潮气大

你有关节炎

要是跪犯了病

自己遭罪不是

你要是想跪呀

晚上就跪在我肚子上

那热火

他那话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

店主对我说

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

我不要那玩意儿了

你快抱着走吧

他嘴上这么说

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

我的眼睛湿了

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

真是宝物呀

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

都跟着高兴

太阳落时

我们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了

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

我们在黑河耽搁了两天

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

一头扎进大山里

指不定哪年哪月才能出来呢

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好风景

孔老师好有个念想

买了船票后

我就领着孩子们逛商店

买了很多东西

把手里的钱基本上花光了

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

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

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

一下船

就有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走上来

问我

是潘大嫂吧

我说是呀

他说 哦

我叫崔大林

潘所长让我来接你

我等了一个星期了

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

说 韩大嫂呀

你可真有能耐

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坐船的

还捧着个坛子

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

会说话

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

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

挑着两个箩筐

他让老二坐在前筐

老小坐在后筐

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筐子里

他挑着担子在前面

我和老大跟在后面

要是说轻手轻脚的走上五十里路

也得多半天

何况我们现在挑着背篓走的又是林间小路

我们拖拖拉拉的走到了下午

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崔大林放下担子

对我说

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

果然

一忽的功夫

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里窜出

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川人

他见了我们

跳下马

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

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

鄂棱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

我累得不行了

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

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子上了马

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

走这样的路

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

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

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

它一侧歪

我就从马上掉了下来

我倒是没怎么伤着

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劲儿的摔碎了

一想到坛子爆了

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

我哭了

心疼白花花的猪油

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

崔大林见我哭

就安慰我说

把坛子的碎瓷扒拉开

猪油还是能吃的

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出来

闷罐

碗一把一把的往里划了猪油

这些器物满了以后

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

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

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

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

我那心呀

别提有多难过了

我这下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

我们走走停停

把太阳走落了

把月亮走升起来了

把野兔走回窝了

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

晚上八点多钟到小岔河经营所

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加尼的

很旧

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

我折腾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安顿好孩子以后

我烫了个脚

上了炕

快两年没有见老潘了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

我把猪油从焖罐散和碗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

用它做菜

那时小沙河开垦出来的土地不多

再加上菜籽不全

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

然后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眷们就找人教我们认野菜

我们就换着花样的给男人们做菜

把她们吃的天天叫好

上山伐木时就更有力气了

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

野菜吃油呀

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

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

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来

说是蚂蚁进了一身的油

扔了可惜

连同他一起吃了

到了小沙河没两个月

我怀上了

老潘笑着说

那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

那东西长力气啊

一九五七年的四月

小岔河还在下大雪

黑龙江也风冻着

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

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疼脑热的

处理点小的外伤什么的

碰上大毛病就傻眼了

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

在那种地方

人说扔就扔了

也就是在这时

我要生了

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

不该怕的

可是胎儿太大了

疼得我满炕打滚

就是生不下来

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

害怕极了

他让老潘赶紧想办法送我出山

如果去开固康

快马也得三个钟头

何况我还上不了马

这时崔大林说

要不就送江对岸吧

苏联那里的医院好

虽然过界是不允许的

苏联那边有岗哨

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

就会让我们入境

老潘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

准备担架拎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

去了苏联

我们一越边界

苏联港哨的两个士兵就端起枪跑过来

没有谁会说俄语

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

然后摇摇头

苏联士兵便明白了

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

点了点头

其中的一个戴璐把我们送到了医院

那家医院虽小

但设施全

接诊的是个年纪很大的男医生

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

先是给我打了一针

然后做了剖腹手术

取出来一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

他快十斤重了

怪不得我生不下来

老潘一看母子平安

一个劲儿的给那个医生作医

由于出来匆忙

我们什么也没有带

老潘有块手表

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

人家笑笑

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

由于开了刀

当天不能返回

我们就在那儿住了几天

临走的时候

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

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

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场后

老潘就去了开枯康

辞他的所长去了

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

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

越了边界

不配做所长了

但组织上只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

没有处分他

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

我们就给他起了大名

是苏生

小名呢

就叫蚂蚁

苏生是几个孩子当中长得最漂亮的了

小沙河的人都喜欢他

说他生就一幅富贵像

人们很少叫她的大名

都爱叫她的小名蚂蚁

四岁时

崔大林结婚了

小沙河来了一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

叫程英

有三个人追求她

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

人家说程英是看上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

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

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

是那种没有一点杂质的透亮的绿

醉人的绿

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

个个看的啧啧叫

羡慕的不得了

有人说她值一栋好房子

有人说她值一车匹的红松

有人说她值五匹的好马

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

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

都被打上比方了

从那以后

我们见到的程英

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

冬天时

她戒指上的那点绿看了让人动心

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

说来也怪

程英结婚好几年了

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有一年春节

他们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

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

从那以后

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

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

说快也很快

老大参加了工作

四个孩子当中

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

他功课好

又勤快

还仁义

学校冬天得生炉子

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

每天天还没有亮

他就去烧炉子了

等到上课时

教室就暖和了

文革开始了

中苏关系也紧张了

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心算

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

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

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

人被揪走到开库康在船站打砸

崔大林也跟着倒霉

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去看厂

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

而且字也是他签的

跟崔大林没有什么关系

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

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

程英就死了

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

自打程英结婚后

那戒指就没有离过手

她教书时戴着

挑水时戴着

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

有一天

程英去江边洗衣服

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

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

人们在程颖洗衣服的那段江面撒开了人

折腾了两天也没有找着

程英没了戒指后

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似的

上课也经常卡壳

从她的表现看

人们暗地都说

当年她嫁给崔大林

确实图的是财不是人

有天晚上

程英没有回来

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

四天后

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他

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

已经腐烂了

没了心爱的东西

他就活不起了

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

整天耷拉着脑袋

跟谁也不说话

不到四十岁的人

看上去像个小老头

从那以后

他家里也再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

崔大林没了老婆

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

我很过意不去

蚂蚁在家时

我经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活

有时候做了好吃的

就给他送上一碗

蚂蚁那时候已经大了

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

很不开心

他开始逃学

有的时候

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

步行几十里去开护康看他爸爸

说是谁敢在他爸爸身上动武

他就用刺刀挑了他

开阔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

他去到那里

总是雄赳赳的模样

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

你这辈子值了

有这么个好儿子

蚂蚁不上学后

冬天就上山伐木

夏天呢

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牌

把木材从水上由小车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

每放一次牌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

一九七四年吧

蚂蚁虚岁十八岁了

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

可蚂蚁说

大丈夫四海为家

娶了女人累赘

这年夏天

他又去放牌了

这次放牌改变了蚂蚁的命运

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

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

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

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

就把木牌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

他们呢

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

苏联士兵和放牌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

有个漂亮的姑娘一直盯着蚂蚁看

蚂蚁喜欢她

看她一眼脸就红

一阵吃喝玩了

天黑了

封住了

月亮升起来了

把头预备把木牌摆回金山岸边了

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牌

眼泪汪汪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她

蚂蚁接了木勺后

把它插在心窝那

这次放牌回来以后

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

它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明义市

捕鱼呀

洗澡呀

刷鞋呀

其实大家都明白

他是为了看看对岸

有一天

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

我想做个酱汁鱼

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

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塘时

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的大

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我划开鱼肚

一缕绿光射了出来

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

取出来一看

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怕是自己眼睛花了

喊来蚂蚁

他看了一眼

就说

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呀

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的话就好了

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

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

去了崔大林家

想把它还了

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

看了一眼就哭了

说 这是命呀

我不能要这戒指了

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

就说

你现在看着难受

就把她锁在柜子里

崔大林抓着我的手

哭得像个泪人

说 潘大嫂

这戒指该是你的

我说什么也不能要了

我说

这东西这么金贵

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呀

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

求我舅舅她留下戒指

我见他那样

就说

那就给蚂蚁吧

于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

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

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

只当他没了救人

怕见旧物了

我把那条西鳞鱼做好

盛了满满的一罐

搭上一辆拖拉机去开锅糠了

我怎么能想到

等我从开国康返回小岔河时

蚂蚁走了

他留下了三封信

一封是给开国康的组织

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

成了苏修特务

现在他离开这里

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

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

一封是他给哥哥姐姐的

说是他不孝

请他们好好的对待父母

为他们养老送终

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

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

请我们不要难过

要保重身体

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

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

说是每年除夕

只要他活着

不管在哪里

他就会冲着小插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

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他那描画着红豆的木勺

我明白

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

老潘是条硬汉

我从没见过他掉眼泪

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

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

他就掉泪

我也是心如刀绞

但为了老潘

只得挺住

我劝他

在哪里生的孩子

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去

这是命呀

我们没有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

只是说蚂蚁失踪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

罪就更大了

那些日子

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

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

没有遣返的消息

我们又担心他偷渡食淹死了

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失首时

我们就打哆嗦

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

我们才会舒口气

到了冬天封疆时

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

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

温哥结束了

老潘回到小岔河

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张成林场

上头派来了一个厂长

让老潘做副厂长

他谢绝了

我明白

蚂蚁的离去

等于把他的油灯中的灯芯抽取了

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了

一九八九年

老潘死了

离世前

他对我说

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

我知道他是小蚂蚁了

我就拿来了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

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

笑了笑

撒手去了

在老潘的葬礼上

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

他说

那个戒指是我的

当年他从开锅康接我来到小茶河的路上

猪油坛子碎了

他在帮我往碗里扒拉猪油时

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

他一时贪婪

把它窃为己有

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

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

后来他问过我几次

知道那条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

戒指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他就敢拿出来了

程英能跟他

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

婚后她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

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情

她央求过程英

不让她戴那个

可程英不答应

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爷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弹珠油

看来他要送给我那只戒指

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

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

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

死了六七年了

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

就向他打听

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

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

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

两口子别扭了一生

霍大眼病危时

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

别人换他快回家

他不急不忙的对店主说

给我换双红鞋吧

他死了我得辟邪

省得这老王八蛋的魂魄回来缠着我

老潘死后的第二年

崔大林也死了

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

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

夏日的傍晚

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

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叫声是那么的好听

有一种鸟会发出酥声酥声的叫声

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

我眼花了

看不清鸟儿的影子

但鸟儿身后的天空

我看得挺分明的

the感谢收听

今晚的故事就为你分享这么多

今天这个故事挺长

原文有一万四千多字

我是有所删减呈现给大家

希望能够喜欢今天的枕边经典

就是这样

感谢收听

我是泥巴

我们下个夜晚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