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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正是盛夏
我们下船后
借着新生的婉凉和和尚的微风
暑气已渐渐消散
到了此地
豁然开朗
身子顿然轻了
习习的清风仍染在面上
手上
衣裳
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
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
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腾腾的水像沸着一般
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的绿着
任你人影的重重
歌声的扰扰
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密似的
它竟是这样静静的
冷冷的绿着
我们出了大钟桥
走不上半里路
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
停了桨
由他当着
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
再过去就是荒凉了
所以让我们多多鉴赏一会儿
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
他是看惯着光景的了
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
这无可无不可无论是生的沉的
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急了
船大半泊着
小半在水上穿梭
是道来往停泊着的都在进士的那一边
我们的船自然也加在其中
因为这边略略的挤
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
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
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
在我们的心上
这显着是空
且显着是静了
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
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
但那声涩的尖脆的调子
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
也正可快我们的意
况且多少隔开线儿听着
因为想象与渴慕的作美
总觉更有滋味
而进发的喧嚣
抑扬的布齐
远近的杂榻和乐器的草草切切
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
也使我们无所适从
如随着大风而走
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
变为脆弱
故偶然润泽一下
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
但秦淮河却也逆人
既如船里的人面
无论是和我们一块搏着的
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
总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渺渺茫茫的
任意张元的眼睛开进了姿构
也是枉然
这真够人想啊
在我们停泊的地方
灯光原是纷然的
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
黄已经不能明了
再加上运
也更不成了
灯愈多
运就愈甚
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
秦淮河仿佛拢上了一团光雾
光芒与雾气腾腾的运着
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
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
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
灯光是混的
月色是清的
在混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晖
却真是奇迹
那晚月儿已消瘦了两三分
他晚装才罢
盈盈的上了柳梢头
天是蓝的可爱
仿佛一汪水似的
月儿便更出落的精神了
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柳
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
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
就像一只只美人的帝脖
交互的缠着
挽着
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
而月儿偶然也从他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
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
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
光光的立着
在月光里照起来
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
远处快到天际线了
才有一两片白云
亮的现出异彩
像美丽的贝壳一般
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
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
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
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
交融着
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
射着渺渺的凌辉
这正是天之所以后秦淮河
也正是天之所以后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
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稷
是以歌为业的
从前都在茶坊上唱些大曲之类
每日午后一时起
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
晚上照样也有一回
也在黄昏的灯光里
我从前过南京时
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
因为茶房里的人脸太多了
总觉不大适宜
终于听不出所以然
前年听说歌姬被取缔了
不知怎的
颇设想了几次
却想不出什么
这次到南京
先到茶坊上去看看
觉得颇是寂寥
令我无端的唱畅了
不料他们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
不料他们竟会纠缠到我们
我于是很张狂了
他们也盛着漆板子
他们总是坐在舱前的
舱前点着石油气灯
光亮炫人眼目
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现了
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
舱里躲着月宫等人
映着气灯的余晖蠕动着
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
每船的歌骑大约都是二人
天色一黑
他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
往来不息的都生意
无论行着的船
泊着的船
都要来
都来的
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
那晚不知怎样
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
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
一只歌房滑向我们来的
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
烁烁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拖出来了
这使我触及不安了
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
拿着摊开的歌折
就近塞向我的手里
说
点几处吧
他跨过来的时候
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
同时相近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
我真囧了
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姬们瞥了一眼
但究竟是不成的
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
却不曾看清几个字
便赶紧递还那伙计
一面不好意思的说
不要
我们不要
他便塞给平伯
平伯调转头去
摇手说 哎 不要
不要
那人还逆着步走
平伯又回过脸来
摇着头说
不要
于是那人重到我处
我窘着再拒绝了他
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
我的心立刻放下
如释了重负一般
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