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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夜
善依不耐等待
自己背着行囊立在西侧殿的门外
身后依然能传来姑姑诵经的声音
听得他脑仁发麻
他刚刚前去与姑姑作别
姑姑却睁了半只眼
老神再再道了句
明儿见
于是他憋着气回屋取了行囊
怀里抱了半睡半醒的小眼睛
在门口吹着风
等内侍府的公公前来领他
等入子时
姑姑披着袍子溜出来
倚着门道
洗洗睡得了
明儿还给我熬粥呢
善医瞪他一眼
懂圣旨是个什么玩意吗
岂能朝令夕改
姑姑最后打了一瞌睡
扭身回殿
把手里拎着的灯笼挂了门边
善一将小眼睛往怀里一紧
继续等
大有姜叶等穿的架势
直到看清对廊中有个身影映着月色晃了晃
他立起身来
凭着直觉分辨出来人是里夫
长青的长衣荡在风中
他似乎立了许久
却始终没有迈进
身子立得如青松般挺直
冷袖挽在身后
善一犹豫着是不是要自己走过去
二人在黑暗中对峙了许久
钟士善意妥协
谁叫自己总对美男子全无抵抗力
李大人亲自来送我吗
他走过去
盯紧他
上次只顾着哭闹
为看戏他的五官
如今离得近
他能细细品他的眉眼
观他的口鼻
还有性感的下巴
气如青松
言若温玉
无不是这个模样吧
圣旨传下
自要亲力亲为
李夫应着
似乎也被他盯得发毛
步子向后退了退一让
这边请
李夫引着他
没有持灯盏
月光隐幽
细长的影子无意间洒落
善衣便踩着他影子
不时仰头看变幻莫测的月色
美男预测
如果这不是一个离别之夜
或者还能衍生无限美好情绪
一路
只顾及美颜
稍回神时
已是三绕四拐
单一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
他终于止步
困步不前
他虽全无方向
也知道眼下走的并不是一条出攻的路
身前李夫回过身来
隔着一段距离
梅隐隐皱起
冯女官
冯善依吸了一口气
缓缓微笑
脚痛
走慢些罢
李夫果然慢下步子
两袖却始终背在身后
他在他身后看出了他的紧张
他也不知道他会把自己带入哪一处偏地
一个最适合自己静无声息秘密死亡的僻处
庭前植满香雪梅林
善一忽然有所明白
自己正是经过了鹤莲的宫锁
他一时流连
真想最后见他一面
过了梅林
再穿入一座假山
过石桥
恰有一处鲜有人烟来往的漏殿
听说从前观过太武帝的几个罪妃
人死后便一直闲置
原来是那个地方
善医顿时了悟
贺连申曾经说
他在夜里偶尔会听见梅林深处夹杂水声的哭泣
十分骇人
或许今夜之后
他在某一天也会听到自己的哭声
冯善依这一声
反把善衣吓得一哆嗦
他和李夫同时转过身来
看着灵前石桌上坐立的人影
是贺连身
莫非真是心有灵犀
他此时正披了球袍
已润了雪的夜梅熏香
他看见善一不免一惊
隔着远远唤出声来
李夫看了冯善依一眼
只是提醒
时间不多了
莫要磨蹭
善一撇了撇嘴
莫非言完也赶时间
这么晚了
你来我园子做什么
贺连升说着走上来
目光往李夫身上一飘
冷笑
哟
这么快就会上新男人了
我单依府一开口
便觉李夫因臣的目光逼近自己
他于是笑笑
皇上的吩咐
我和李大人有事要做
只是路过
贺连生扬了杨眉毛
毫不在意的转过身去
扑了扑袖子
会就会嘛
净找些个理由
先帝爷爷不在了
没人会治你不忠的罪
礼夫几步迎上
挡了冯善依身前
朝着贺莲躬身一礼
时间紧迫
微臣上要领冯女官去药地
请娘娘恕罪
皇上的意思
我又哪敢拦
贺莲懒懒一笑
百无聊赖的坐回石桌前
挥了挥袖子
去吧去吧
李夫回身看了一眼冯善依
示意跟上
见他有些愣神
才又出声催促
善一垂下眼眸
抱紧小眼睛
跟着他的步子穿过石路
身后淡淡的梅香沁鼻
他终忍不住回首
望着鹤莲繁琐叶地的摇摆摆莲裙摆
静了一心
鹤莲
贺连申不解的抬手寻着善依的身影
隐隐皱眉不悦
做什么
我
善依微微笑着
如果没有我
你会不会真的舒服自在
仍然是白天的那番话
贺连申将眉皱得更紧
不屑道
还用说吗
我希望是这样
善依笑着点头
再偏过头来迎向里夫投递的目光
走吧
冯善依
贺连猛立起身子喝向他
眼睁睁看着他身影随着那里拂剑散入梅林深处
长袖染了一脚梅湿
贺连忙连连甩袖子
再看桌前
冷香竟是灭了
林子越走越深
静得连乌鸦啼鸣都听不见
冯善依有些冷
于是怀中的小眼睛与他一并颤
他看了一眼李夫的后脑勺
突然出声
一路直走
不说会很尴尬
李夫并无反应
手却握了一紧
枝头枯叶零落
踩在脚下吱吱的声音盖不住他的碎碎念
他还是听到了他的话
言字清晰
我是真心希望他会舒心自在
自言自语的呢喃
他撑起宁静的笑
巨幅的白帆高高扬起
长鹰近似要华丽
寂静的暗夜
因为死亡而闷蔽的窒息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一如清风的明爽
刚刚那位
别看他对我那个德性
却也是我在宫中唯一的朋友了
李大人在这世上也有放不下的人吗
毫无缘由
他见也慢下步子
一步连着一步
比之前更沉
他不出声
全无情绪的任那些无谓的言语过耳不过心
李大人的模样
恰是我迷恋的那种
如果
我是说如果
人生重走一遍
我肯定选你
我们这时候也许就在计划一场无比刺激的私奔
他越说越离谱
不时以食指翻弄形小眼睛
脸上笑色更随意
果然是见人说人话
见鬼是鬼话
李夫冷笑着回应的一针见血
止应后
他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接了他的话
冯善依将头扬起
目中尽是斑驳的月色
看着他的背影
我说不了几句人话了
一会想说也只能是鬼话
李夫静静止步
终意凉墨的余光淡淡扫过身后
她从不会小看任何人
包括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宫女
冯善依走近她
他要半踮起脚尖才能与她的鼻梁齐高
冷凉的呼吸如剑割裂墓中仅存的温热
他将身后冷门一击
浓重的煤气迎面扑来
他只说了一句
到了
长殿白蔓飘飞
梁上竟是上下浮白的白绫
青石地砖凝固着年岁久远的血液
以风干成浓烈的黑红
恰与礼夫袖口的颜色一致
皇上
常太后
鹤莲
太皇太后
善一抬手握了一束白绫拖在身后
缓缓走入冷殿深处
脚下踏过团团嫣红
他立于其中
转过身来
是其中之一
或是他们全部
难道我不需要在最后一刻被告知是死于谁之手吗
李夫没有理他
另娶了一树林绕了他腰间
他知道不虚半可
他便可将他反手附紧悬挂于这一方大殿中
腰鼓会先行断掉
这样他才不会在最后做无谓的挣扎
片刻之后
他会自行窒息
心脏一并失去跳动的能力
于是他不躲也不逃避
没有眼泪
连那该死的苦苦哀求都没有
能放过小眼睛吗
他竟是笑着绕指抚弄怀中的小家伙
我十岁那年昏死在走火的广汇殿
是这小东西咬着我领口拖我出火海
我欠他一命
他认真看了他一眼
无声点头
冯善依于是心满意足的举起双臂
将手中秃毛骨交地而出
你能用手遮住他眼吗
我不想他看见
李夫笨拙的挣开两手
僵硬的抱过这么个小玩意儿
瘦小的四肢
柔软的骨架
还穿着他缝制的棉衣
是张扬的大红色
他觉得这东西与婴儿也差不太多
乖
冯善依笑着
握着小眼睛的右爪探去礼夫的下巴蹭着
给你找了个爹
李夫正正抬手
觉得他的笑容恍惚而明媚
直到那眸中的颜色忽而一抖
他随之而出的话终于不能过风而去
反事重重砸了心底
我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