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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那是在荒凉的山脚下

一个简易篮球场上

红卫战备机械厂下了班的男女轻工们远圆读完了无事可干

便来看助攻车间与机加工车间的篮球比赛

机加工车间连连败北

急得大胡子主任抓耳挠腮

快点 刘峰啊 上

教训教训这帮子翻砂匠

只见一个体态匀称

身材齐长的文静男青年跑来

他两道浓眉微微皱着

眉尖上跳动着自信与傲气

双眸明亮机敏

海蓝色的睿智的光波在眸珠上闪烁

高直的鼻梁

整张脸轮廓分明

立体感很强

整个人透射着让同龄姑娘愿意多看一眼的神韵

他扫了一下场上

微微抿了抿嘴角

解下身上电工佩戴的四大件

麻利的脱掉宽大的蓝工装

一身红色球衣

白色回力球鞋

奇怪的是脖子里还围着条海蓝色的围巾

他一上场

正赶上对方投篮未中

动若脱兔

一个起跳抢夺了篮板

运球如风的接连闪过好几个对手

刚过中线就起三步

似乎脚位沾地就跨出了十来米

双手平举投篮

人未落地

球已进篮

人们都看呆了

过来好

和小姐妹们站在一起的杭维平首先忘情的喊起来

接着人们也大呼小叫的喊着

但立刻又把目光转向了她

大家做梦也没想到

这位从小生长在中央某部驻省研究所大院

满脸书卷气

平时说话慢声细语的焦小姐

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这么强的女高音

杭维平立刻害羞的躲在女伴之间

但还是从人缝里看到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向她看了一眼

便如同遭到电击一样微蹲到地上

从此只要一接触那道的目光

他心里就高兴

心跳就加速

他自幼酷爱蓝色

深蓝 浅蓝

淡蓝

他认为蓝色表现出的是一种纯净

一种真诚

一种执着

那是他出生后的第一百天的早晨

正是暮春四月

遵照乡下来的奶奶的讲究

母亲抱着她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去走百日

据说满一百天的婴儿渐渐天光

可以消灾辟邪

那天

母亲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旗袍

朝霞很亮

也很美

他突然在妈妈的臂弯里挣扎着低下头去看那花园一角刚刚开了的几丛蓝色的蝴蝶花

呵呵的笑得很欢

然后又用小舌头去舔母亲天蓝色的旗袍

等妈妈把她抱回屋里去时

他竟哇啦哇啦的大哭起来

好多年以后

母亲给他讲当时的情景

他似乎依稀记得

觉得那一片蓝色非常温柔

非常富丽

而今这双海蓝色的眼睛

似乎就是那丛蝴蝶花

但更具活力

更具诱惑

从那儿以后

他一直在厂区里暗暗追寻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并打听到那是从一个小城市调来的电工

叫柳峰

那时全国正在热播一部反法西斯的电影

里面有一个打入敌军内部的党卫军军官

英俊潇洒

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和一个挺拔的鼻梁

很像柳风

于是姑娘们都暗地里称柳风为德国上校

篮球赛过后的第一个春天的早晨

柳峰到杭维平所在的机加工车间附近架线

杭维平操作的车床因电线短路

便出来找柳峰

见他正在树下天天读鲜红的毛泽东选集

封面在朝阳的映照下红彤彤的

那双海蓝色的大眼睛却望着湛蓝的天空

像在思索什么

维平偷偷的笑了

想他肯定读的不是毛选

他悄悄的走过去

一把把书夺过来

说

哎

你这看的什么书啊

啊 你 你

柳峰惊慌失措

欲望回夺又不敢

随即站起来

双臂下垂

结结巴巴的说

对不起

我有罪

我有罪

杭维平捂着嘴呵呵的笑弯了腰

把柳峰拉到一旁

告诉他

自己也用这方法读过许多中外名著

自己更不会去告密

但有两个条件

一是这本书先收缴给他看

二是星期天傍晚到场后的小杨河畔换书看

第三天黄昏后

小洋河畔心月如钩

两个年轻人会合了

杭维平带来了包法利夫人等好几本书

柳峰只带来了两本

传奇录和太上感应篇

嗯

你的这些书我都没怎么见过

也不怎么能看得懂吗

杭维平那双水葡萄似的眼睛里闪出真诚求知的光

随手把上次缴获的那本醉古堂剑嫂拿了出来

哦

柳风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向上翘了一下

利索的把那些书整理好

装在电工工具袋里

站起来

指着一棵烧上挂着月牙的参天大树

用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说

你说的那些书都很好动人

我以前都读过

但只是写人在世间的文化形态与生活方式

没有写出他们为什么选择辞刀

为什么来到世界上要做那些事

用那样一种方式去生活

就好像这棵大树一样

人们只看到它的枝条

绿叶和花果在自然界里四季的表现

没有看到它们的根

中国人生存的根

在我们自己的古典哲学和古人的人生感悟里

杭维平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爸爸妈妈书房里那高到房顶的书橱是他的骄傲

文革前晚上

爸爸在书房里研究微积分

也读文学作品

妈妈在卧室里弹钢琴

梳着两条小辫的他在两个房间里来回蹦跳

做完作业后也挑书看

她是有些自傲

但又诚实

此刻的他觉得柳风不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倒像刚从古书堆里爬出来的小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