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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二

母亲宿舍的门从里面锁死了

敲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有人

是个陌生的人

不是陌生的人

他就是母亲

裹着白色头巾和大口罩的母亲就露出黑汪汪的眼睛

闪着一幼悲伤的热乎乎的亮光

盯着父亲

父亲浑身颤栗

一开口嗓音就变了

你怎么啦

说着就哭了

我早该想到你是这个样子的

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苗苗

你受苦了

说着又要扑到母亲跟前

母亲躲开了

小声而严厉的说

你别过来

船染上怎么办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床上 屋子里

亮堂极了

而居住在这里的人却显得暗淡无彩

是阳光照不上的黑影

任何人走进这间屋子

都会变成黑影

围绕并挤压着黑影的是浓烈的草药味

是一股抗人灼人的凄凉

张丽英也哭了

对不起

苗姐姐

我拦不住

也不想再拦了

总得让家里人知道吧

母亲说

我又没怪你

张丽英擦着眼泪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一响

父亲就扑到了床上

抱着叠起的被子

就像抱着母亲大声嚎哭起来

太晚了

太晚了

我知道的太晚了

我整天忙着

忙呢

忙什么呀

侵多贸易

牲畜超载

草山纠纷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妻子都成这样了

我居然这么长时间没管她

我混蛋

我还是人吗

还是你丈夫吗

淼淼

你一个人是怎么熬日子的

你就会苦你自己

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

父亲一边哭一边埋怨自己

从心底讲

他并不谴责带给母亲苦难的麻风病

那是不可回避的命运

是一个医生的职责连带而来的危险

他只谴责自己自己的自私和寡情

似乎比起母亲的病

他更在意自己的漠视和疏淡

更在意时间和距离的隔绝

都在阿尼玛星草原

却没有及时出现在母亲面前

更在意由于他的疏忽

让母亲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黑夜

没有陪伴

没有帮助

没有分担

没有亲情的抚慰

但是他很快便知道

就算他真的是自私的

寡情的

那也是母亲的期待

母亲说

你为什么要见我

父亲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

是母亲赶他走的

母亲冷静的说

既然病已经找上了我

不见亲人是最好的

见了又能怎么样

面对面哭一场

能把病哭走

我就见

可是你知道

遇到任何事

最不顶用的就是眼泪

不如远远的不见

就在黑夜里想着这个人在干什么

别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啊

你来了

等天天见到你

我不想了

可我的负担就重了

愧疚就多了

难过时不时就来了

我还得躲着你

还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你看到

还得小心翼翼的关照你的饮食起居

生怕亏待了你

还是去吧

远远的离开这里

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治疗

静静的工作

我还在工作

你也看见了

诊断

开药 做手术

那些病人离不开我

父亲看到母亲跟他的病人

已经没有丝毫的避讳和设防了

都是病人

都要被折磨

都是牛羊

都要被宰掉

都是草原

都要被践踏

他想知道母亲的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母亲不告诉他

更不肯摘掉头巾和口罩让他看

他只能猜测

已经毁容了

眉毛掉劲了

鼻子没有了

皮肤溃烂了

身上脓药了

病灶浸润了

损害糜烂了

神经粗大了

各处麻木了

好在还看不出枝端的残废

看不出生命走向衰败的迹象

父亲问

你不是治好了那么多麻风病人吗

怎么就治不好自己呢

母亲说

大概是因为他长期接触治麻药物的原因

对别的病人有效的药

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包括藏药

药物在他身上不仅有了耐受力

而且有了严重的交叉耐受性

也就是不光对一种药耐受

对所有的芝麻药物都失去了敏感

迟钝的就像细胞死了

他曾经决定给自己加大剂量

但直到中毒

也没有产生预期的治疗效果

为此

索艾院长带着张丽颖去了一趟兰玛索

带回来一些新药

似乎有点作用

但很小很慢

眼镜曼巴离开阿尼琼贡再次来到医疗所

就是为了专门用藏药给母亲治病

最近索爱院长又把自己的师傅监在曼巴请到了医疗所

正在用药

还未见效果

母亲说

我现在已经不着急了

这好治不好对我都一样

反正已经无法恢复原貌

不能再跟你和别的亲人见面了

父亲明白了

病情很严重

至少已经毁容了

父亲去后面的住院部找到了眼睛曼巴和肩赞曼巴

问起来

他们都说

雪山大帝会保佑苗医生的

父亲双手合十

不停的念叨着

雪山大帝保佑

雪山大帝保佑

一个星期里

母亲一再的说

几乎天天说

去吧

去做你的事

待在这里干什么

你又不是医生

不仅帮不了忙

还妨碍我

再说

我怎么能放心你在这里吃住

虽然你不跟我住在一起

但这里是医院

到处都是传染源

万一你传染上了怎么办

以后谁去照顾姥爷姥姥和孩子们

母亲是对的

父亲没有理由不同意

在他离开的时候

他用眼泪洗了脸

洗了心

洗了整个圣别历山医疗所

母亲说

别告诉孩子们

免得他们牵挂

万一跑来看我怎么办

那我怎么说呢

母亲跟他同样咽着眼泪

口气却是坚定的

是深思熟虑的那种

是许久的思考积淀而成的决定

随便你怎么说

说我已经去世了也行

车祸遇难或者暴风雪中失踪

那不能

他们会伤心死

尤其是姥爷姥姥

对了

去看看两个老人吧

我不能去了

你要多回去啊

欧耶欧耶

一定多回去

他们见不到你了

不能再见不到我

再就是

你还没老

还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而我

已经不能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了

我们离婚吧

父亲吼一声

这个你别想

我永远是你的丈夫

父亲骑着日嘎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医疗所

草原上

各色花朵一如既往的盛开着

从花海里飞来一只鸟

盘旋在头顶

婉转的叫着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一切如愿

我和梅朵结婚不久

学校的教室住宅楼也起来了

梅朵分到了一个小套

在我们简单做了装修

买了家具

放了鞭炮欢天喜地的住进去的这天

梅多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干

就想要个孩子

我说

等我留校的事定了以后吧

什么时候定

毕业前就能定吧

最多还有一个月

太漫长了

我不管

我现在就要孩子

说着扑到了我身上

其实留校是研究生毕业后才定的

因为突然有了几个来自其他学校的竞争对手

学校为了选留最出色的

又增加了一次面试和业务考核

我的压力大的就像扛起了高栏山

但最终我还是胜出了

也就是说

我不光在我们兰州师范大学时出色的

跟别的大学同等专业的硕士生比起来

也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接到留校通知的这天

我和梅朵在家里庆祝了一番

我们喝着酒

唱着歌

然后上床要孩子

梅朵拍着自己的肚子说

你给我

明天就大起来

我说唱一首快出来

孩子就有了

我们唱起来

歌声把整座楼都震撼了

第二天碰到同楼住的老师

都问我们

你们唱的是什么歌

那么好听

梅朵止不住又唱起来

汉人叫做娃娃孩

藏人叫做蒲

请问蒲从哪里来

他说从远古

不对吧

那是你的祖父和祖母

我找偏远古

没看到祖父和祖母

只看到吉祥的誓言写满了经书

快去人间投胎吧

你是山的灵物

我们来自水族

来自湛蓝的湖

我们来自雪山

来自一群猕猴

我们走啊走

走过烟瘴的泥土

变成一滴血

来到母亲的肚屋

变成一团肉

一个阿爸一样的谱

快出来

快出来

你是我的亲族

我们盼着你的来

等着你的啼哭

我们捧起哈达

捧起裹你的普鲁

快出来

快出来

不管你是鹿

或是一只羊

一头牛

一只小灰兔

都有人喜欢你

喂养你

为你祝福

快出来

快出来

不管你是狗或是一只虎

一匹马

一只小老鼠

都有人带你走向遥遥远远的路

现在我是南师大中文系叫古典文学的老师

梅朵是艺术系教声乐的老师

生活就像暖洋洋的目光下

一条源自温泉的清晰

带着欢快的歌唱

叮叮咚咚往前流淌

知道前面是大海

是太阳的故乡

有浴光暮水的幸福

就缠绵的期待着

我们是两个盯着前面忘记了身后的行路者

突然有一天

当有个声音对我说

希望你回来

你一定得回来

你不回来

我们就没指望了时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声音来自阿尼玛青州教育局

来自我真正的故乡

我从来没有抛弃过的草原牧区

我说

真的还是假的

不是开玩笑吧

对方说

未来的校长啦

你会给别人开这种玩笑吗

王石书记说了

先给你打个招呼

再派组织部的人去兰州请你

千万别来人

我承受不起啊

那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嘛

答应答应

答应

我这样说着

其实是应付

我跟梅朵都没有商量

也没有征求学校的意见

这么大的事

怎么能说答应就答应

明天我就打长途电话过去

经慎重考虑

我不能回草原

信托学校的校长另请高明吧

晚上回家跟梅朵说起来

梅朵说

你想的对

明天回绝掉兰州多好

除了才让

我们算是从阿尼玛青草原出来后走的最远的吧

多么难得

我说

你忘了朝歌

朝歌在北京

他还在读研究生

能不能留在北京还很难说

我灵机一动

朝哥总有一天要毕业

我可以推荐他

让他回去当校长

梅朵愉快的熬夜了一生

然而我一夜未眠

夜深人静时

有个声音不停的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为什么要在如此紧要庄重的邀请面前欣悦的应付人家

其实你并不喜欢草原

不喜欢沁多

也不喜欢曾经的一切

包括你的经历

以及父辈的努力

因为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

你轻而易举就对从前的感情做了直接了当的否定

你所有的依萍

所有的骄傲

都等于零

我说

你说的不对

我一连说了三个答应

第一个是应付

第二个是认可

第三个是告诉人家

我真的答应了

我也没打算再打电话回绝

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得问一问

想一想

看看城市和草原之间哪个更好

不不

不是哪个更好

而是我选择的一定更好

那个声音说

如果是这样

那我就放心了

你现在要考虑的并不是走与不走

而是怎样说服梅朵同意你走婚

床上的伴侣

亲密的爱人

你们恐怕要两地分居了

我说 可是

可是谁会心甘情愿放弃大城市呢

而且是有工作有住房

有妻子

也许还会有孩子的大城市

一个城里人和一个草原人的区别就在于

城里人是活好

草原人是活着

人不能只是活着

更要活好

那就不去了

挺没朵的

毕竟我们是人

人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拥有

但最重要的是拥有家

声音说

可怜的江羊

懦弱的孩子

草原的牛羊喂肥了你的身体

却没有仰壮你的感情

你忘恩负义

还不如一只吃了羊羔后不会再吃母羊的狼

你忘了

是酥油抹亮了你的皮肤

也抹亮了你的生活

是藏族人给了你活着的意义和往前走的能量

是你落下足印的积雪和采掉枝叶的牧草给了你真正的渴望和思想

你本来就是一只羊

是雪山崩落的一块冰

是只能在高寒带盛开的一只格桑花

可你却像苍蝇一样喜欢坐着温暖的汽车往外跑

还蛮不在乎的对人说

草原是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翻来覆去的纠结着

听着梅朵舒畅的呼吸

就像听着一首苦涩的歌

第二天一上班

我就去办公室给阿尼玛星州教育局打电话

我想说

我回不去了

这里更需要我

我强烈推荐朝歌

他比我更适合当校长

还想说对不起

我愧对草原

愧对一阵阵熏染我长大的苏油风

愧对父亲的钦多学校

我想哭

想以我的无奈

我的悲伤让对方通情达理的接受我的拒绝

但一听对方的声音

我就崩溃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方激动的说

我们把你答应回来的事汇报给了王石书记

书记非常高兴

说你不愧是沁托草原的儿子

我说

这事还没定呢

知道知道

日子肯定还无法确定

需要办调动手续吗

定了以后请及时通知我们

另外

王石书记要亲自给你通电话

你等等

我去叫

我没等

迅速把电话扣了

又是一个晚上

我对梅朵说

我决定了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是说

我要回沁多草原去了

梅朵的反应是不理我

上了床

我想抱她

他一阵乱蹬

把我蹬下了床

我只好用四把椅子拼了一张床

平躺着仰望西灯以后暗淡的房顶

刚要睡着

就听床上一阵响

被子掀到天上去了

梅朵耷拉着拖鞋跑过来

揪着我的鼻子让我坐好

瞪着眼睛说

刚有了房子

有了工作

好日子这才开始

你就又要走了很多学校重要还是我重要

一听说让你当校长就不得了了

连妻子都不要啦

我喜欢好看的衣服

两地分居的话我穿给谁看

我爱吃兰州拉面

喜欢逛商店

我在艺术系混的不错

很快就是副主任了

我已经喜欢上这座城市了

我发誓

我哪里也不去

央京是怎么出事的

两口子一分开就是悲剧

你难道不明白

说着他扑到我身上

又捶又打

我抱着头连声求饶

后来又抱着他说

梅朵拉

请原谅我是一个草原上的藏族人

梅朵说

我也是藏族人

但我更是一个城里人

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要是不去

就等于抛弃了学校

要是去了

并不等于抛弃了你

那你是要我守空房了

我才不守呢

他说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