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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他羡慕他们
因为他们有他所缺乏的东西
因为他们能够重视自己的生活
因为他们的快乐和恐惧充满激情
因为他们永恒的迷恋带来了不安而又甜蜜的幸福
这些人总是迷恋自己
迷恋女人
迷恋孩子
迷恋荣誉或者金钱
迷恋计划或者希望
但他恰恰没有从他们那里学到这种孩子般的快乐和愚蠢
他从他们那里学到的
恰恰是那些让他鄙视的
令人不快的东西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经常出现了
在一个愉快的夜晚过后
他整个早晨都赖在床上
感觉沉闷而疲惫
如果加摩斯瓦米的忧虑扰得他久久不能平静
他就会心生愤怒
烦躁不安
当他在赌博中失利时
会夸张的放声大笑
他看上去仍比别人更聪明
更有灵气
但他很少笑
那些富人的常见特征也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他脸上
不满
病态
易怒
懒惰
无情
渐渐的
他染上了妇人的心理疾病
疲惫如面纱
如薄雾一般慢慢的笼罩住悉达多
他一天比一天浑浊
一月比一月浑浊
一月比一月沉重
好比一件新衣服在时光中变旧
在时光中褪去了鲜艳的颜色
它沾上了污渍
出现了褶皱
磨掉了下摆
到处都开始破损抽丝
悉达多的新生活也是如此
他始于和哥文达的分别
如今也变旧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
失去了色彩和光泽
上面满是褶皱和污渍
隐匿于各个角落
处处都已开始显露出丑陋
失望和厌恶则等待爆发
悉达多并不曾注意到这些
他只注意到他内心曾一度觉醒的声音
那曾在光辉岁月中指引他的响亮而笃定的声音
如今已变得沉默
陈氏俘虏了他
他沦陷于那些欲望
贪婪 懒惰
甚至还有他一直以来最鄙夷蔑视的最愚蠢的恶习
贪婪连着资产
家业和财富也终于捕获了他
不再是他的游戏和装饰
而成为他的枷锁和负担
悉达多以一种蹊跷的方式陷入了这最后的最可耻的境地
那便是赌博
自打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不再是个沙门习大多
就开始玩起了金钱和珍宝的赌博游戏
他原本只是微笑着
漫不经心的参与这项俗人的活动
如今却越来越易怒而狂热
他是个令人生畏的赌徒
很少有人敢和他赌
因为他下得赌注如此之高
如此放肆
他出于内心的痛苦投身于这种游戏
赌博并挥霍可恶的钱财
在他心中激起一股愤怒的喜悦
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让他更清楚更轻蔑的表达他对被商人奉为神明的财富的蔑视
于是他一掷千金
无所顾忌
他痛恨自己
嘲讽自己
成千上万的捞进来
成千上万的扔出去
赌掉金钱
赌掉珠宝
赌掉乡间别墅
再赢回来
再赌出去
他喜欢那种恐惧
那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在他掷头子时
在他为高额赌注而焦灼时感到的恐惧
他爱这种恐惧
他不断体会新的恐惧
不断升级这种恐惧
不断寻求更强烈的刺激
因为只有在这种感受中
他才能尝到一丝类似幸福和兴奋的滋味
仿佛他那饱足的
温吞的
寡淡的生活得到了升华
而每次大亏之后
他都会去寻找新的财富
都会更狂热的做生意
更严厉的逼债务人还款
因为他还想继续赌博
还想继续挥霍
还想继续彰显他对财富的蔑视
谢达多面对损失失去了冷静
面对欠债者失去了耐心
面对乞丐失去了怜悯
面对告贷者失去了赠款或借款的性质
他在赌场一掷千金
放声大笑
在生意上却变得更加严苛而吝啬
甚至夜里有时都会梦见钱
他常常从这丑陋的梦魇中醒来
在卧室墙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愈发苍老
愈发丑陋的面容
羞愧和厌恶席卷了他
于是他继续逃亡
逃到新一轮赌博中
逃到欲望和酒精的迷醉中
再从那里回到聚钱敛财的冲动中
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轮回中
他变得疲惫
衰老
病态
某天
一个梦警醒了他
晚间时分
他和加莫拉呆在他美丽的乐园里
他们坐在树下聊天
加莫拉说了些引人深思的话
话语中隐隐露出悲伤和疲惫
加莫拉让悉达多讲一讲乔达摩
讲他的目光多么纯净
他的嘴唇多么静美
他的微笑多么慈蔼
他的步态多么端庄
怎么听也听不够
悉达多不得不一直向他讲述这位崇高的佛陀
而后
加莫拉叹了口气
说
有一天
也许就在不久后
我也要追随这位佛陀
我将把我的乐园赠给他
并皈依他的教义
随后
加摩拉却开始挑逗悉达多
在痛苦而狂热的情爱游戏里
紧紧搂住他
又是撕咬
又是流泪
仿佛他想要再一次从这虚妄的异世的欢愉中榨取最后一滴甘露
悉达多从未如此清醒的认识到
情欲与死亡的关系是多么密切
然后
细达多躺在加莫拉身边
加莫拉的脸离他很近
在加莫拉的眼睛下面
嘴角旁边
细达多从未如此清楚的读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文字
一种由细密的线条和轻微的褶皱组成的文字
一种让人联想到秋天和晚年的文字
悉达多自己也一样
他才四十多岁
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一头黑发中处处夹杂着白发
加莫拉美丽的面容写满了疲惫
一种走在漫长而并不通向快乐的道路上的疲惫
疲惫且开始枯萎
还有那隐秘的
没说出口的
甚至不曾察觉的焦虑
对晚年的恐惧
对秋天的恐惧
对终有一死的恐惧
悉达多叹息着向伽莫拉告别
细达多的灵魂充满着不悦
充满着隐秘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