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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二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

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

也许是因为把何首乌毁了泥墙吧

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贱壁的梁家去了吧

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下来吧

都无从知道

总而言之

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

哎

我的蟋蟀们

我的覆盆子们和墓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

走过一道石桥

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

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

第三间是书房

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匾

下面是一幅画

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

没有孔子牌位

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鹿行礼

第一次算是拜孔子

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

先生便和蔼的在一旁打理

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

须发都花白了

还戴着大眼镜儿

我对他很恭敬

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东方朔也很渊博

他认识一种虫

名曰怪哉

冤气所化

用酒一浇就消逝了

我很想详细的知道这故事

但阿长是不知道的

因为他毕竟不渊博

现在得到机会了

可以问先生

先生

怪摘着虫是怎么一回事

我上了生疏

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

他似乎很不高兴

脸上有了怒色了

我才知道

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儿的

只要读书

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

绝不至于不知道

所谓不知道者

乃是不愿意说

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

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

正午习字

晚上对课

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

后来却好起来了

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

对课也渐渐的加上字去

从三言到五言

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圆

虽然小

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

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退

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

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

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哪儿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

一同回去也不行的

他有一条戒尺

但是不常用

也有乏贵的规矩

但也不常用

普通总不过瞪几眼

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

真是人声鼎沸

有念人远乎哉

我欲人斯人至矣

有念笑人耻缺曰狗斗大开了

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

有念掘土下上上措掘贡包茅焗油的

先生自己也念书

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

静下去了

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

一座皆惊呐

金婆罗颠倒零零

一千杯未醉呵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

因为读到这里

他总是微笑起来

而且将头扬起

摇着

向后面凹过去

凹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

与我们是很相宜的

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

我是画画

用一种叫做经穿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

一个个描下来

像习字时候的饮血一样

读的书多起来

画的画也多起来

书没有读成

画的成绩却不少了

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

都有一大本儿

后来因为要钱用

卖给一个有钱的铜窗了

他的父亲是开西伯店的

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

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

这东西早已没有了吧

九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