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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生登影里的秦淮河四

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

觉得颇是混乱

歌仿去了

暂时宁静之后

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

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的心头往复

卖歌和卖淫不同

听歌和侠稽不同

又干道德甚世

但是

但是他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

他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

况他们的身世

我们究竟该同情的

所以拒绝倒也是正本

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

他力量异常坚强

他总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

从这重重的斗争里

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

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

都坐起不安宁了

哎

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平伯呢

却与我不同

他吟周启明先生的诗

因为我有妻子

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

因为我有子女

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

他的意思可见

他因为推及的同情

爱着那些歌姬

并且尊重着他们

所以拒绝了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

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他们的一种侮辱

但他也是想听歌的

虽然不和我一样

所以在他心中

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

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

至于道德律

在他是没有什么的

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

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

这时他的心意活动比较简单

又比较松软

故事后还怡然自若

我却不能

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

又来了两只歌房伙计赵钱一样的请我们点戏

我们赵钱一样的拒绝

我受了三次窘

心里的不安更甚了

清艳的夜景也为之减色

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

催着我们回去

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

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

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

秦淮河的夜正常嘞

到大钟桥近处

才遇着一只来船

这是一只载即的板船

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

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

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山子

黑的下雨

他手里拉着胡琴

口里唱着青山的调子

他唱得响亮而圆转

当他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

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

使我们倾听而向往

想不到在努墨的游踪里

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

这时船过大钟桥了

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

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

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

不胜依恋之情

我们感到寂寞

这一段地方夜色甚浓

又有两头灯火招摇着

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

过了桥另有东关头叔叔的灯火

我们忽然仰头

看见伊人的夙月

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

走过东关头

有一两只大船弯驳着

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

萧萧的一阵歌声人语

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嘞

东关头转弯

河上的夜色更浓了

临水的蓟楼上

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

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

我们默然地对着

静听那鼓鼓的讲声

几乎要入睡

朦胧里却温循着世才的繁华余味

我那不安的心在境里愈显活跃了

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

而我的更其浓厚

我们却只不愿回去

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

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

直到丽舍桥下

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

那光景却又不同

右岸的荷房里都打开了窗户

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

电灯的光射到水上

蜿蜒曲折

闪闪不息

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碧波

我们的船倚在她的碧波里了

如睡在摇篮里一样

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

那电灯下的人物

只觉像蚂蚁一般

更不去迎面

这是最后的梦

可惜是最短的梦

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

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

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

我们的梦醒了

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

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一日做完于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