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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的踪迹

生命的价格

七毛钱

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的

而竟有了价格

人贩子

劳鸨

以致进来的绑票土匪

都就他们的所有物标上参差的价格出卖于人

我想

将来许还有公开的人市场呢

在种种人货里

价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们的票了

少则成千

多则成万

大约是有历史以来人货的最高行情了

其次是老鸨们所有的妓女

从数百元到数千元

是常常听到的

最贱的

要算是人贩子的货色

他们所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

只是些生货

所以便卖不起价钱了

人贩子只是众买人

他们还得取给于厂家

便是出卖孩子们的人家

厂家的价格才真是到底呢

清光里曾有一段记载

说三块钱买了一个丫头

那是颐让过来的

但价格之低

也就够令人惊诧了

厂家的价格却还有更低的

三百钱

五百钱买一个孩子

在灾荒时不算难事儿

但我不曾见过

我亲眼看见的一条最贱的生命

是七毛钱买来的

这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子

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卖七毛钱

也许不能算是最贱

但请您细看

将一条生命的自由和七美小银元各放在天平的一个盘里

您将发现

正如九头牛与一根牛毛一样

两个盘的重量相差实在太远了

我见这个女孩

是在房东家里

那时我正和孩子们吃饭

妻走过来叫我看一件奇事

七毛钱买来的孩子

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条凳上

面孔黄黑色

但还丰润

衣帽也还整洁可看我看了几眼

觉得和我们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差异

我看不出他的低贱的生命的伏迹

如我们看低贱的货色时所容易发贱的伏迹

我回到自己的饭桌上

看看阿九和阿菜

始终觉得和那个女孩没什么不同

但是我毕竟发现真理了

我们的孩子所以高贵

正因为我们不曾出卖他们

而那个女孩所以低贱

正因为她是被出卖的

这就是他只值七毛钱的缘故了呀

聪明的真理呀

七告诉我

这孩子没有父母

他哥嫂将他卖给房东家姑爷开的银匠店里的伙计

便是带着他吃饭的那个人

他似乎没有老婆

手头很囧的

而且喜欢喝酒

是一个糊涂的人

我想

这孩子父母若还在世

或者还舍不得卖他

至少也要迟几年卖他

因为他究竟是个可怜可怜的小羔羊

到了哥嫂的手里

情形便不同了

家里总不宽裕

多一张嘴吃饭

多费些布作揖是显而易见的

将来人大了

由哥嫂卖出

究竟是为难的

说不定还得找补鞋才能送出去

这可多么冤呀

不如趁小的时候

谁也不注意

做个人情送了干净

您想

温州不算十分穷苦的地方

也没碰着大荒年

干什么得了七个小毛钱就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小妹子捧给人家呢

说等钱用

谁也不信

七毛钱了得什么急事儿

温州又不是没人买的

大约买卖两方本来相知

那边恰要个孩子玩儿

这边也乐得出妥

便半送半卖的含糊定了交易

我猜想那时伙计向袋儿里一摸

一股脑掏了出来

只有七毛钱

哥哥远也不指望着这笔钱用

也就大大方方收了完事

于是财货两交

那女孩便归伙计管业了

这一笔交易的将来

自然是在命运手里

女儿本性

碰由她去碰罢了

但可知的命运

绝不加惠于他

第一幕的戏已启示于我们了

赵七所说

那伙计必无这样耐心抚养他成人长大

他将像豢养小猪一样

等到相当肥壮的时候

便卖给屠户

任他宰割去

这期间

他得了赚头是理所当然的

但屠户是谁呢

在她卖作丫头的时候

便是主人

仁慈的主人只宰割它相当的劳力

如养羊而剪它的毛一样

到了相当的年纪

便将它配人

能够这样

她虽然被浸在丫头胚里

却还算不幸中之幸类

但在木下这前世界里

如此大方的人究竟是少的

我们所见的

十有六七是刻薄人

他若卖到这种人手里

他们必渣渣他过量的劳力供不应求时

便骂也来了

打也来了

等他成熟时

却又好转卖给人家做妾

平时渣渣的不够

这儿又找补一个苇子

偏生这孩子模样又不好

入门

不能得丈夫的欢心

容易遭大妇的凌虐又是显然的

她的一生将消磨于眼泪中了

也有些主人自己收臂作妾的

但红颜白发

也只空断送了他的一生

和潜力相较

只五十步与百步而已

更可悲的

他若被那伙计卖在妓院里

老鸨才真是个令人肉颤的屠户呢

我们可以想到他怎样逼他学谈学唱

怎样屈遣他去做粗活

怎样用藤筋打他

用针刺他

怎样督责他成欢卖笑

他怎样吃残羹冷饭

怎样打熬着不得睡觉

怎样终于生了一身毒疮

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等妓女

她的沦落风尘是终生的

他的悲剧也是终生的

七毛钱竟买了你的全生命

你的血肉之躯

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吗

生命真太贱了

生命真太贱了

因此

想到自己孩子的命运

真有些胆寒

全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日

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

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

您有孩子的人呀

想想看

这是谁之罪呢

这是谁之责呢

四月九日

宁波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