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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不死

孤独的雄狮

前几天小戴给我打电话

说父亲摔了一跤

面部骨折

他想带父亲来医院看看

小戴是我下乡帮扶村子的村民

说是小戴

其实也已六十多岁

他的父亲老戴我们很熟识

算来已经九十五岁了

那会儿在村里扶贫时

老人家精神矍铄

经常背着双手溜达

手里抓着一条捆柴火的绳子

两只眼睛充满光芒

虽然在村里无职无权

但由于做事公道

无论村干部还是乡干部都要给几分面子

老戴是繁氏县老汉平惨案的遗书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事情

那年他十四岁

老汉平这个五台山深处的村子当时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

五委会主任叫仁宗

秋收后

仁宗正和两个乡亲在山里采山货

两个伪军过来找他们打听认不认识仁宗

仁宗一听这肯定是要来逮自己的

就一不做二不休

伙同乡亲把两个伪军勒死了

村里人担心日本人报复

每天都安排儿童团在休息树的地方放哨

明哨加暗哨

不敢有丝毫大意

直到小年夜

山里的大雪下了一尺多厚

人们觉得这么厚的雪

山民都出不去

日本人肯定也进不了山

就把岗哨撤了

好好过个年

没想到就在这天夜里

日本人摸上了老汉瓶

把村民聚拢在一起

男人站东

女人坐西

之后将男人一个一个杀害

即使是怀中婴儿

只要是男孩也都杀掉

留了五个男丁给日本人挑抢来的东西给他们吃

油面角角

说挑到舞台后就放他们回来

随后一把火烧掉了整个村子

女人们在风雪之夜各自投奔亲戚

老戴因为去舅舅家过小年

得以逃过一劫

五个男人挑着粮食赶着牛羊跟着日本人往前走

其中一个说

咱们得跑啊

去了五台山肯定活不了

另外四人说

咱们挑这么远

他们不能也杀了吧

在山路的一个拐弯处

那个男人扔掉物资滚下山坡逃走

日本人打了几枪没打中也就作罢

剩下四人到舞台后被关在水牢里

饿了五天五夜后惨遭杀害

至此

老汉平所有的男人只活下来两个人

过完小年

老戴回到老汉平

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满目疮痍的村庄

随后跟着逃回来的那个男人加入八路军

后来又经历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

那个男人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至此

老汉平那一辈的男丁就只剩下老戴这一头孤独的狮子行走于世

老戴来到我们医院之前

面部已经在当地做了处理

但右侧面部塌陷

上面都是淤青

我看到他紧咬牙关

忍着疼痛

医生一番检查后说整个颌面部全部骨折

动手术的风险非常非常大

老戴操着一口浓郁的方言问医生

不做的话会怎样

医生说有可能引发感染

继而引发全身器官衰竭

后来老戴选择不做手术

他说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战争

生生死死

早就看透了

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已经多活了八十多年

死了也无妨

他又嘱咐儿子

死后一定要将自己葬回老汉平

因为他是老汉平那一代最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