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欢迎收听 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二 父亲骑着豹子花跑向了牧马场的场部 场部的大马厩里还有一些剩余的草种 他解开口袋 抓起一把看了看 又抓起一把 一连抓了好几把 然后打开了所有的口袋 他扛起一只口袋 走出大马厩 走进厂部楼 来到厂长办公室的门口 推门不开 才意识到老才让已经不可能在这里上班了 他又去了萨姆丹的办公室 跳了半天才开门 萨姆丹说 强巴老实了 你怎么来了 星期天也不休息 我忘了还有星期天 一个女人从父亲身边迅速溜了出去 父亲把口袋放到沙发上 说 你来看看 这就是你进的草种 抓起一把放在了桌子上 萨木丹瞪起眼睛 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说 当初我让你拿着钱去买草种 你验货了没有 验了的全部验了 我想想 我去了 人家很热情 先请我和司机去吃饭 还喝了酒 肯定少不了 后来呢 装车时 他们打开一只口袋让我验货 我看了看 挺好 就没看别的 别的都是这样的 霉了 发芽了 干瘪了 我们两个都上当了 联系草种时 木科院的人拖了几天才让我去兰州 恐怕就是为了造假 我当时抽检的草种也都是好的 大牡丹叹口气 说 老师啦 我知道 种下的草没长出来 你不会怪罪到我头上吧 就算兰州牧科院的人骗了我们 但你从省牧科所进的草种也没有出来啊 父亲沉重的点着头 那批草种都种在了高处 没出来是因为干旱无语和鸟吃鼠害 他想起播种没过一半 他就让萨姆丹负责 自己去大马厩 知道两马的配种 也就是说 他离开后才开始播种发霉空变的种子 是萨姆丹没有发现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发现 他直截了当的问 木科院的人除了请你吃饭喝酒 还给了你什么好处 萨姆丹愣了一下 说 没有 绝对没有 一发誓向雪山大地 没有就是没有 还发什么誓呢 那就是有了 萨木丹居然没有反驳 口气平淡的说 我是你的学生 木人出身你是知道的 哪里懂得什么离地播种 老师是专家 草莓出来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两天后 父亲出现在州委书记老裁让的办公室 他说起种植牧草的失败 说起天旱鼠害等原因 说到了兰州牧科院对自己的欺骗 却只字未提撒牡丹 老财让气急败坏的说 草原竟然不给我一丁点面子 我上任才多长时间 就来了这么一闷棍 快说 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没有 一直不下雨 旱灾 风灾 鸟兽之灾和人灾搅到了一起 我们无能为力 老裁让说 听天气预报 这几天会有大雨 恐怕已经不顶用了 老财让凯然长叹 看来我们牛皮吹大了 怎么给上面交代 上面还老打电话问我 说了 要经过试验吧 阻止草原退化 恢复生态平衡不那么简单 得从根本上想办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有预感 但也有侥幸 总觉得我们真可以破天荒的让草原变个模样 其实你跟我一样 多少也能想到一点这种后果 只不过你比我抱了更大的侥幸 老财让冷笑一声 说 怪不得我听李志强说你不想当副厂长 原来你是不想承担责任 父亲低下头说 照你的意思 让我当副厂长 就是为了让我承担种草失败的责任 我的责任不想推脱 你说吧 怎么惩罚 老财让吼起来 你一个一身轻松的老牧民 惩罚你有什么用 上面是盯着我的 你说我怎么办 说着一把攥起办公桌上的手机 你去吧 我蒙混过关 我检讨错误 都用不着你管了 父亲第二天回到县上桑杰的家里 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给母亲写信 他详细写了种草的失败和失败后草原上荒凉连片的情形 刚署上名字写上年月日 就又死掉了 怎么还能给他增添烦恼呢 一个病魔缠身的亲人 一个在自己的苦厄中挣扎着为其他人解除痛苦的医生 已经够不容易了 不能再让他为他担忧了 更不能捎带上比他更重要的 草原 繁花似锦的草原 万里如茵的草原 也曾是他的希望 依靠和骄傲 这个是不能失去的 不能的他的忧心如焚 也一定是他的肝肠寸断 他拿起笔来重写 想不提种草又觉得不合适 他已经告诉了他 他正在忙什么 他回信说 草原没有草就不是草原 是沙漠 你做的事太重要了 会让所有人为你骄傲 注意身体 一定她跟她一样 也在等待结果 也是失望不起的 那就不能让她失望 也许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 她的希望就是丈夫 丈夫种植的牧草 他写道 就跟我们期待的一样 翻耕和播种终于有了绿色的回报 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牧草 那种鲜艳和明亮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等着你的康复 等着有一天带你去处女地一样的草原上到处走一走 听听牧人们是怎么唱的 牧草的种子是谁撒下的 茂盛的牧草是怎么长出来的 格桑花是冲着哪个人笑的 请看阿尼玛青的儿子 草原上的墙疤 信发出去了 父亲的情绪更加低落 他来到尼马村康的建筑工地 到处看了看 吊车正在运送钢筋 搅拌机把水泥打上去 捣鼓机响成一片 已经有一层半的高度了 趴在工房桌子上看图的工程师告诉他 只要开始往沟里走 就快得很 一天一个样 然后就不理他了 他觉得有些打搅 赶紧离开 又骑马往东走 去了珠穆山的昂倩谷 冷酷的工地上 果果正在冷着脸熏人 父亲问 怎么了 果果说 我听工程师说 墙的厚度不够 差了两公分 因为两公分发火是对的 一定要保证质量 能补救吗 挨训的工头说 能啊 能啊 一定能 我国大声说 不能再出类似的问题 你差了我的质量 我就差你的工程款 我说到做到 父亲说 对 说到做到 他拉着马立刻离开了那里 心想 我要是能补救 能说到做到就好了 他去了炖珠商店 见到了桑杰 卓玛和炖珠 想跟他们说说话 最好是一边喝酒一边说 看他们都在忙 算账的算账 打电话的打电话 就又朝晋美商店走去 商店门口停着一辆卸货的卡车 晋美正在忙着清点 都是瓶装罐装的易碎品 它的清点格外仔细 父亲看了一会儿 拿起一瓶刚刚清点过的酒 骑上了豹子花 下雨啦 滴滴答答的 很快就唰啦啦的了 就像天气预报说的 是大雨 父亲想回桑杰家 到了门口又改变主意 驱马去了草原 去了连片延伸的开垦地 他下马步行 走过了一片 又走过一片 走累了 就坐在被雨水打亮的石头上 他湿了 马湿了 地湿了 所有的都湿了 他俯身瞧着地面 想看到下面的草种是如何在浸泡中发芽 伸头展叶 想看到他们还能随着他的心愿 以顽强的生命挽救草原的过程 想看到绿色的诞生 就像孩子的孕育 从细胞到胚胎再到绽放的全过程 可是它们太慢了 还不发芽 还不发芽 都下了多长时间 喝了多少水了 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立刻又明白 不是慢 是它的着急超出了植物生长的速度 大雨如注 奋力浇到它的头上 再往下就是瀑布 就是汹涌 似乎很快就饱和了 大地不再渗漏 不再接纳水 开始奔跑在草场上 在土壤上面 在沙砾之间 到处都是拉开的沟壑 奔走的河系 疏松的土壤的颗粒 没有草根拽拉的涣散的泥土 随着水的流淌迅速的移动着 很快不见了 搬运是那样的快捷而成功 水土瞬间流失 沙砾转眼裸露 狰狞的石块 闪闪发亮的石块出现了 好像这场雨就是为了给泥土尚存的草原洗个干浴 把原先诱人的黑色淘个干净 只留下花岗岩的银白和灰亮 跟漫天的雨光交相辉映 就算草场还有被鸟兽吃剩下的草种 也都一粒不剩的跑远了 顺着不断下降的地势 跑进了积水的石坑 跑进了奔流的沁多河 以及那些突然暴涨起来的支流 父亲没想到 下雨比不下雨还要糟糕 似乎荒凉就等着这场大雨的降临 因为它需要加倍的荒凉 他要让人看到 退化的不仅仅是草原 而是所有生命的依托 该死的开垦与播种 原来是一次揭掉皮肤的残害 草原的血肉就在那些撕开皮肤的巨大创洞上消失了 父亲这才意识到 不是雪山大地不眷顾他的祈求 不保佑草原和牧人 而是根本就不想保佑 不仅不想 还有惩罚 因为这是一片绝对不可以翻耕的土地 就像不能在人和神的皮肤上离地 他想 他那么起劲的诅咒着促使草原退化的牲畜超载 一直在反对和阻拦愚蠢的过度养殖 但真正从根底上祸害了草原 让他变得一贫如洗的却又是他自己 他是学过畜牧草原的 他是专家 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忘了牧草生产的基本条件 忘了常识 忘了摧毁草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土壤端掉呢 原来他是魔鬼 是在不可饶恕的罪孽中泱泱自得的罪魁祸首 不是老才让鼓动了他 而是他鼓动了老才让 因为老才让对他的信任无与伦比 如果他坚决反对 对方一定会犹豫甚至放弃 但是他却认可了 不仅认可 而且参与了 不仅参与 而且成了灾难的领导者 不遗余力的催化了老财让目的不纯的狂想 并让这狂想变成了对草原 对生命的无情摧毁 魔鬼在大雨中走动 脚下是干净无尘的沙粒 他喝着酒 走过沁多县的地界 走向了牧马场 又绕开场步 走向了没有人烟的荒野 天黑了 又亮了 又亮了 他走着 坐着 有时还会睡着 豹子花始终跟着他 他始终没有骑 到了第三天 豹子花开始用思鸣提醒他危险来了 危险来了 他头也不回 跌跌撞撞一直往前走 但是他知道豹子花的提醒为的是什么 他用后脑勺就能看到 用鼻子就能闻到 用耳朵就能听到 狼来了 一个家族组成的狼群 有父母有孩子 还有亲朋好友 吃了它不费吹灰之力 他心说 那就吃了吧 快点吃了吧 但是狼最终没有听他的 他们退走了 消失了 他说 狼不吃我不要紧 还有比他们更凶残的雪豹 它走向雪线之上雪豹的领地 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趴着 又没有引来雪豹 就又开始踉跄而行 平日里他经常看到的雪豹一直不肯露面 朝他走来的却是一头哈熊 哈熊 你好 你肯定比雪豹更有力量 来吧 一掌扇死我 一屁股坐死我 一口咬死我 他躺倒了 等着看哈熊迟迟不过来 就滚了过去 鼻子一抽 闻到哈熊就在眼前 他闭上了眼睛 请动手吧 虽然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但身上还是有肉的 哈熊闻了闻他 绕着他转了一圈 又小心翼翼的从他身上迈过去 走了 呼哧呼哧的声音由近而远 父亲爬起来 绝望的冲着哈熊喊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 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了一头野牦牛 硕大的犄角冲着他摇来晃去 他心说 原来我的归宿在你这里 我知道你脾气暴躁 力大无穷 敢于冲撞所有的挑战者 哪怕他是弹雨大炮 那就来吧 我是你的敌人 我蔑视你 我要吃掉你 他喊喊叫叫冲他跑去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野牦牛突然转身 不屑一顾的慢悠悠朝一边走去 父亲拽着他的尾巴栽倒在地 被他拖了一段 然后松手而止 大雨哗哗下着 父亲走不动了 一直趴着 是睡着了还是累昏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父亲醒来时 是个白天 雨小了 黑云正在升高 颜色简淡了许多 他坐起来 看到豹子花已不在身边 面前是一群狼 就是他碰到过的那群狼 他跪下来 嚎啕大哭 我毁了你们的草原 你们怎么不吃掉我呀 吃吧吃吧 赶快吃吧 狼们没有吃 后退了 似乎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食物 而是为了保护 为了不让别的动物吃掉它 可这是为什么 一个罪人 死起来怎么就这么难 他站起来 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等他再次瘫倒在地时 他听到了沁多河的奔腾声 他爬了过去 爬上一座岩山 盯着悬崖下积跃的河水看了半天 才意识到 他是来跳崖的 此就在眼前 没什么可犹豫的 打个滚就下去了 而且 说不定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水一呛 就会失去知觉 他呵呵一笑 又是水 他始终离不开水的牵绊 当年 要不是赛毛豁出命来救他 他早就是水里的游魂了 阿子子 赛毛 看来你是白救了我 我反正是要死在水里的 可是 怎么能让赛毛白救呢 他用他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还没良心的还好 没良心的说他白救了 那也就是说 他白死了 他救他 就是为了让他毁掉草原 然后畏罪而死嘛 赛毛 赛毛 我对不起你的救命之恩呐 同样对不起的 还有已成麻风病人的妻子 还有把妻子托付给他的姥爷姥姥 还有所有的亲人 包括爵巴一家 这么想着 他又不想死了 想要回去了 他吃力的调转身子 爬下岩石 一寸寸的朝着沁多县的方向爬着 但爬着爬着 他就觉得自己不死不行了 离开有人群的地方太远太远 就算有狼群保护他 就算所有的野兽都会宽容的对待他 他也会耗尽力气饿死或累死 他再也爬不动了 一头杵进一片光成湖的雨水里 再次昏死过去 父亲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帐房的天窗 那里有一抹清亮的蔚蓝 看到了爵巴黎黑多皱的面孔 就像大雨天里密布的乌云 绝巴说 羊毛羊皮都在羊身上 胡话真话都是人的话 你说死了变成草的人能覆盖多大面积 你想死了 我告诉你 人死了变不成草 因为人不是吃草的 牛羊死了才能变成草 父亲不知道自己昏迷时说了什么 呆愣了半晌才问 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 豹子花跑回庆多县城 用一声声嘶鸣告诉了桑杰 主人出事了 桑杰又告诉了果果 静美和顿珠 他们的决定是发动两处建筑工地的工人开着车分头去找 张杰骑着摩托车找着找着就找到了爵霸家 爵霸一听说父亲失踪 就知道凶多吉少 这些日子我已经看到了 雪豹吃掉了雪山 牛羊吃掉了草原 都是靠雪山和草原过日子的生灵 怎么能一刀一刀没完没了的囔呢 囔出了雪 囔掉了肉 还能剩下什么 骨头出来了 再往上贴 肉就贴不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血脉接不上了 牧马场这么做我会吓一跳 强巴这么做就不光是吓一跳了 就恨不得替他死掉了 我都想死掉 强巴怎么还能活下去 他生气的瞪了一眼桑杰又说 你找我干什么 突突突的 电马来电马去 我还以为电马知道强巴在哪里 桑杰说 阿巴拉 别说气话了 他怎么会知道 有知道的你为什么不骑 谁知道吗 豹子花就知道 桑杰摇头说 这么大的雨 他能闻到什么 又不是日嘎 学霸又说 戴上多吉就知道了 一马一狗的鼻子 胜过千人万人的眼睛 桑杰用摩托车把爵霸带到了线上 爵巴骑上被桑杰拴在院子里的豹子花 带上父亲的藏獒多吉 冒雨出发了 桑杰骑着摩托车跟在了后面 学霸对豹子花和多吉的信任表明人和动物的互相关照在草原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 就算大禹会让他们的嗅觉完全失去作用 也还有远胜于人类的本能和直觉会在生命攸关的时候拉兄弟一把 多吉和豹子花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 张杰只好跟着多吉往南走 后来他们又跟西区的绝吧和豹子花会合了 一起沿着信多河溯流而上 走了整整两天才来到父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