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欢迎收听 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第十七章 雪白 是天空的表情 是城市的符号 是草原的标志 是乡村的神态 是一切璀璨之上的璀璨 那永不放弃的爱念 扎西德勒一 梅朵和央金他们当天就回西宁了 以后的日子里 欢天喜地的琼吉开始准备这准备那 光衣服就置办了好几套 包括两套他觉得可以般配财让的藏袍 央金吃惊的说 你是去学习 又不是去结婚 带那么多穿戴干什么 琼吉说 既要学习又要结婚 不可以吗 再过半个月 他就要去北京外语学院研究生院报道 托福的成绩可以增加他去才让身边深造的机会 但是谁也没想到 他其实用不着千方百计给自己创造机会了 命中注定 他的爱只能奚落在高大陆寒冷的腹地 夜晚 饭后又要睡了 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之后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 梅朵第一个喊起来 才让 姥姥啦 才让回来了 姥姥啊了一声 慢腾腾走过来 若有所思的说 才让 才让扑过去抱住了姥姥 姥姥突然浑身一抖 才让回来了 接着便呜呜呜哭起来 泪如泉涌 才让亲的姥姥 又擦干姥姥的眼泪 然后和所有人拥抱 琼极珍怪道 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 才让来不及回答 朝各个房间看着 姥爷呢 大家这才想起 才让还不知道姥爷已经去世 一阵沉默之后 才让哭了 哭声隐忍而绵长 姥姥似乎没听见才让的哭声 抱着嘎嘎一边问一边说 嘎嘎 多吃饭 一天长一寸 姥姥要走了 去找苗医生 梅朵问姥姥啦 苗医生是谁 姥姥说苗医生是草原人 还让敏感的抬起头 擦了一把眼泪 梅朵把财让拉到一边 说 上个星期我和梁仁清带姥姥去医院检查了 结果不太好 他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 也就是老年痴呆症 杨仁清说 这种病的发展有的人快 有的人慢 到最后就是失意 失语 失任 失用 失紧 生活不能自理 完全依赖护理 才让问 检查不会出错吧 梅朵摇摇头 才让叹口气 说 姥姥这么好的人 怎么也得这种病 有没有办法治好良人 听说没有 只能依赖自身的调理 我查过资料 也有只在失忆 失任阶段停下来不发展的 但很少 沉默 过了一会儿 才让又哭起来 抽搐着 浑身几乎要散架了 直到扑赤给梅朵打来电话 才让才止住悲伤 扑赤说 琼吉发短信说才让回来了 那怎么办 明天索南就到了 我不能去家里看他了 梅朵说 那就让他抽时间去看你 对了 明天我也去接站 布赤说 姐姐是大明星 就不麻烦了 好像我跟索南没关系 他是我哥哥 再说他跟江阳一起来 我接我丈夫 你接你丈夫 我还想说不麻烦你呢 扑哧咕咕咕的笑了 才让接过梅朵的手机 说 蒲吃你好 这次我们恐怕见不上面了 强巴阿爸让我赶到州上 说是越快越好 我明天就走 琼吉毫不犹豫的夺过财让手中的手机 说 那我也不能去接站了 我跟才让一起去索南的进程就像一个隆重的仪式 当我搀扶着他走出长途车站时 迎接他的人站成了斑斑斓蓝的一排 都是牦牛奶味大酥油茶滋润过的人 穿着锦缎坐面 水塔皮饰边的藏袍 男的戴着红缨帽 女的戴着金花魔嘎乌 妖刀 火镰 便套 落日落龙 奶桶钩一应俱全 琥珀球 红珊瑚 绿松石 猫眼石 玛瑙石从脖子坠到腰际 就像天下的金宝灵光都来到了这里 但是还不够 还要把节日般的喜庆挂在脸上 无言的告诉索南 请别发愁 你不是一个城里人 请像我们一样生活在这个原本不属于牧人的地方 请在这里成家立业吧 和你心爱的姑娘 请不要因为晕车呕吐而放弃一座城市的呼唤 辜负一个姑娘望眼欲穿的等待 索南笑着 但因为一路上头疼恶心 笑的很勉强 甚至有些凄惨 大家说着 扎西德勒都过去跟他碰了碰额头 洛洛从我的手中接过了索南 我说 我给他说 这就跟骑在马上是一个样子的 请不要紧张 他说 骑马的话 我让停他就停 我让走他就走 汽车由不得我 我想停时他还在走 我想走时 它又停下来 停多长时间也由不得 我没多说 这么说 左南哥哥想开车了 好的很 让我去打听打听 哪里需要想让汽车听话的司机 大家笑了 杨坚说 从这里到民苑附中还得坐车 怎么办 我说 山都翻过来了 小土坎 有什么要紧 左南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没朵唱起来 今天没有现哈达 为什么太阳的金光做哈达 今天没有献美酒 为什么美酒留给了星星花 很多路人认出了梅朵 都过来围观 还有人喊道 梅朵 我们爱你 洛洛说 赶紧 赶紧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没躲朝围观的人招招手 我们走向了娥霞开来的中型轿车 从车站到新家的路上 大家一直在唱为亲人祝福 为客人安好的歌 一脸苍白的索南没有在呕吐 即便晕车让他毫无精神 他也吃惊的看着身边的车水马龙 高楼大厦 红男绿女 路过民族学院和附中之间的小广场时 他看到很多人在放着音乐叫郭庄 不进笑了 说 这个样子的也能跳得出来嘛 原来跳郭庄的不光有藏族人 更多的是汉族人 汉族人挑的锅庄有些走样 也就是活动着手脚 比划一下 意思意思而已 韦朵问 要不要你下去给他们做个示范 左南憨厚的摇摇头 扑赤说 梅多姐姐 你去吧 不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锅庄 梅朵说 大家都去 就当是为了欢迎索南哥哥进城安家 车停了 一群盛装打扮的青年走向小广场 来到了袁泉舞的中间 郭庄跳起来 袍袖甩起来 歌声响起来 欢乐是藏不住的情绪 是悲愁代替不了的表达 是人的本色 是日子的力量 索南在车窗里看着 慢慢又走下车来 还是看着 维多说 布赤 你去把他叫过来 布赤去了 但是索南害羞的不来 一个寂寞的环境 那么多见所未见的人 怎么可以一来就跳舞 没躲过去 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了跳郭庄的人群里 现在他不跳也得跳了 既然要跳 就一定要跳的像模像样 跳出郭庄的力量和阳刚 跳出跟藏家女儿的婀娜舞姿完全般配的男人风格 奔放如暴雪疾走 豪迈似狂风呼啸 有驰马的潇洒 有剑牛的狂野 有藏獒的勇武 有雪豹的灵敏 郭庄的草原土风就是这样眩晕的 呕吐的 虚弱的 惨白的索难一旦进入歌舞的境界 失掉的血气 藏期的精神就源远而来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 藏族人也许是一个适应能力最强的民族 他所能适应的 是人的全部 我们跳了一个小时 才离开左南的新家 到了扑赤把学校分给他的一小套旧房收拾的就像宫殿 既单纯又华丽 雪山在墙上 牛羊在画中 太阳在头顶 月亮在窗边 骏马在家具上 草原在床上 这些都是索南曾经用生命热爱过的 他们并没有消失 他们就在这里 这里是城市 是家 是爱情的见证 梅德说 才让和熊吉今天去草原 索南哥哥今天来城里 可惜了 擦肩而过的亲人没有见上面 江金说 我们家的来来去去还少吗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 洛洛说 这是固定的电话 扑斥还有手机 请随时打给我们 如果想见面 就请来德吉家 格桑花酒吧 罗霞说 这里是灶火 是用电做饭的灶火 不是燃烧牛粪的灶火 请你小心一点 请让扑翅教会你使用 希洛 一个跟索南第一次见面的姑娘掂了掂暖壶说 这里有酥油茶 请拿出漂亮的瓷碗 让客人们解解渴吧 已经是新房的主人了 左南哥哥 拉莎说 就算渴了我们也不喝 我们要攒起来 等着喝喜酒的日子多多的喝 幽兽说 这里是洗脸 洗澡 刷牙 解手的地方 也叫厕所 也叫卫生间 也叫洗手间 请随便用吧 不用担心四周会有人走过 细心的梁仁清说 叫洗手间是因为你必须每天至少洗十次手 请多多的洗手吧 不要在乎肥皂 慢慢变小 这里有拖鞋 请脱掉你的靴子 以后进家都得这样 嘎莎说 这栋楼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 请记住 你的家在二单元三楼 别走错了呀 维朵说 这就是你的床 请睡吧 请和铺赤一起生儿育女吧 不过得尽快领个结婚证 那样才名言正顺 扑赤要请大家去外面吃饭 维德说 我就不吃了 还要去趟火葬场 洛洛问 你去那里干什么 是哪个朋友去世了吗 没多说 不是 我有点别的事 比火葬场的火葬还重要 大家也都说 好 饭留着以后吃吧 你们好不容易团圆了 请忘掉所有的悲伤 请享受美妙的时刻 左南和扑斥要把大家送到楼下 杨金说 不用了 这才是开始 以后的来往就是家常便饭 每次都送到楼下的话就见外了 大家朝楼下走去 梅朵突然拉着良人青问 打听个事 你们医院有没有会植皮 矫形 整容的医生 有啊 叫整形外科医生 不过很少 你问问有没有想去圣别里山医疗所的 杨仁清吓了一跳 谁愿意去那里 又冷静一想 说 我一定问问 火葬场肯定也有叫整容师 韦朵说 对呀 我今天就是去找整容师的 过了几天 蒲赤带着索南来看望姥姥和嘎嘎 姥姥问 你是草原上来的人 见过苗医生没有 扑赤说他见过 姥姥说 见过就好 不要去找苗医生 蒲赤说 姥姥啦 你不用去找苗苗 阿妈迟早会回来 姥姥问 谁是淼淼 阿妈好像突然又明白了 自语道 她不会回来了 他说让我去草原 去一座白生生的山上 她在那里等我 不痴望着睡着的嘎嘎响 姥姥一定是听到了别人的话 又记错了 生别离山就问 什么时候给你说的 姥姥十分肯定的说 昨天 左南说 人老了 糊涂了 扑赤又问 姥姥呢 梅朵呢 姥姥说 也去草原了 去找苗医生了 其实扑赤是知道的 梅朵去了广州 还会去上海和青岛演出 演出 她总是在没完没了的演出 富赤说 你说怪不怪 姥姥有时候会记不起事 会认不出人 但就是一次也忘不掉给嘎嘎喂奶 喂饭 换尿布 洗屁股 左兰说 狼在老也知道自己埋的肉在哪里 鹿在老也知道第一次喝水的地方 旱塔在老也知道儿女亲家的洞离自己有多远 野牦牛在老也知道家牦牛群里不能久待不走 这都是事下的本能 又说了一会话 电话响了 是梅朵打来的 怎么样 姥姥 布赤说 还是老样子 说着要去找苗淼阿妈的话 梅朵说 你给央金和洛洛说 让他们多回家看看 家里最好不要离人 欧耶 我现在就打电话 梅朵想了想说 算了 还是我给他们说 我还得至少一个星期才能回去 但这一次 梅朵关爱姥姥的结果并不好 也许糟糕的就是家里不要离人 姥姥一看央金回来 正逗着嘎嘎玩 就揣着一个绒布的钱包出去了 她是去菜市场买菜的 以往都是这样 杨金说 姥姥啦 家里不是还有菜吗 姥姥不吭声 杨金说 那就少买一点 今天家里吃饭的就我们两个人和嘎嘎 姥姥一去不归 在用包括报案在内的一切办法寻找无果之后 央金打电话告诉了梅朵 梅朵不能中断演出 成千上万的观众已经买了票 要对得起的不光是他们的热情和拥戴 还有藏族歌手 藏家情歌 藏式摇滚 草原蓝调的魅力 还有一个民族由来已久的魅感 以及用歌声和曲调所表达的胸怀和精神 等他结束演唱匆匆飞回来时 姥姥的失踪已经无可挽回的成了永远的悲伤 警察说 我们只查到一个小脚老人朝西走去 不断打听草原在哪里 最后一次打听发生在湟源县的波航乡 再往前就是青海湖环湖草原了 梅朵说 那就去草原上查 警察说 查了毫无踪迹 那就再查 我们和当地警察都不会放过寻找 只是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梅朵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父亲沉痛的说 我会通过阿尼马青州公安局联系各个草原各个州县的公安局帮助寻找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包括发现疑似尸体的结果 姥姥就这样离家出走了 去寻找他的苗医生 也许他忘了苗医生是他的女儿 或者已经没有了女儿这个概念 却知道自己必须找到 他知道苗医生在一座白生生的山上等着他 他余生的目标 活着的理由 就是为了找到他 那段时间 我们这些身处各地的人天天都在流着眼泪念叨 姥姥 姥姥 她是财让和穷极的姥姥 是我和梅朵的姥姥 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过嘎嘎的姥姥 是索南和扑斥的姥姥 也是父亲母亲 桑杰 卓玛 尼玛旺姆 洛洛 央金格列的姥姥 连爵霸爷爷和尼玛奶奶也叫他姥姥 因为她就是个操心我们吃饭穿衣结婚生子的姥姥 她一生就是为了把饭食送到我们嘴边 让我们吃饱吃好 洛洛写了一首新歌姥姥 宽街上走过一只猫 那是姥姥窄街里走过一只狗 那是姥姥 东山上升起的太阳 我叫姥姥 夜空里出现的星星 我叫姥姥 你是所有生命所有美好的姥姥 你是记忆中最慈祥温暖的姥姥 你是藏族的姥姥 是汉族的姥姥 你是一生都在操劳给予的姥姥 整日摘菜做饭洗锅刷碗的姥姥 随时为我缝补给我穿衣的姥姥 每天催我睡觉喊我起床的姥姥 早晚送我出门迎我回家的姥姥 我想发脾气的时候叫一声姥姥 我忧伤悲苦的时候叫一声姥姥 我孤独无靠的时候叫一声姥姥 我找不到爱的时候叫一声姥姥 如今我幸福美满 想叫一声姥姥 可是你却不在了 姥姥 姥姥 你来到草原 是否没了牵挂 姥姥 你离开我们 是否不想拖累 姥姥 你走向西方 是否去了天国 姥姥 你靠近雪山 是否已成高洁 姥姥 梅朵 洛洛央 金娥霞 这些音乐人都不敢唱 因为一唱就会泣不成声 所以我们这些被姥姥爱过 也爱着姥姥的人也不敢唱 因为一唱就会肝肠寸断 财长一听说姥姥的事 直接就从马背上摘了下来 幸好他骑的是豹子花 这匹被父亲调教过的通人性的好马 呼的扭过脖子来 用嘴撕住了财障的皮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