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在这个万象世界 每个人有每个人想守护的东西 世事纷繁 我们能做到的 只有静观 欢迎收听丰子恺散文集静观人生第八章送阿宝出黄金时代 阿宝 我和你在世间相聚至今已十四年了 在这五千多天内 我们差不多天天在一处 难得有分别的日子 我看着你呱呱坠地 嘤嘤雪语 看着你由吃奶改为吃饭 由匍匐学成跨步 你的变态 微微的逐渐的进展 没有痕迹 使我全然不知不觉以为 你始终是我家的一个孩子 始终是我们这家庭里的一种点缀 始终可做我和你母亲的生活慰安者 然近年来你的态度行为的变化 渐渐证明其不然 你已在我们的不知不觉之间 长成了一个少女 快将变为成人了 古人谓 父母之年 不可不知也 一则以喜 一则以惧 我现在反省了古人的话 在送你出黄金时代的时候 也觉得悲喜交集 所习者 近年来你的态度行为的变化 都是你将有孩子变成成人的表示 我的辛苦和你母亲的疲劳似乎有了成绩 私心庆慰 所背者 你的黄金时代就快镀尽 现实渐渐暴露 你将停止你的美丽的梦 而开始生活的奋斗了 我们仿佛丧失了一个从小依伴在身边的孩子 而另得了一个新交的知友 月末月息新相知 然而旧日天真烂漫的阿宝 从此永远不得再见了 记得去春有一天 我拉了你的手在路上走 落花的风把一阵柳絮吹在你的头发上 脸孔上和嘴唇上 使你好像冒了雪 生了白胡须 我笑着搂住了你的肩 用手帕为你服侍 你也笑着仰起了头依在我的身旁 这在我们原是极寻常的 是以前每天你吃过饭 都是我同你洗脸的 然而路上的人向我们注视 对我们窃笑 奇伊斯仿佛是在说 这样大的姑娘还在路上将父亲搂住了是脸孔 我忽然看见你的身体似乎高大了 完全发育了 已由中性氏的孩子变成十足的女性了 我忽然觉得 我与你之间 似乎筑起一堵很高很尖很厚的无影的墙 你在我的怀抱中长起来 在我的提携中大起来 但从今以后 我和你将永远分居于两个世界了 一刹那 我心中感到深痛的悲哀 我怪怨你何不永远做一个孩子 而定要长大起来 我怪怨人类中何必有男女之分 然而怪怨之后 立刻破碑为笑 恍悟这不是当然的事 可喜的事吗 记得有一天 我从上海回来 你们兄弟姐妹照例拥在我身旁 等候我从提箱东取出好东西来分 我欣然的取出一束巧克力来 分给你们每人一包 你的弟妹们到手了这五色金银的巧克力 照例欢喜的大闹一场 雀跃的拿去尝新了 你受持了这赠品 也表示欢喜 跟着弟妹们去了 然而过了几天 我偶然在楼窗中望下来 看见花台旁边 你拿着一包新开的巧克力 正分给弟妹三人 他们各自争多嫌少 你忙着为他们匀分 在一块缺钾的巧克力上贴了一张五色金银的包纸 拍给小妹妹 方才三面公平 他们欢喜的吃糖了 你也欢喜的看着她们吃 这使我觉得惊喜 吃巧克力向来是我家儿童们的一大乐事 因为乡村只有肉叶包的糖饼 草纸包的状元糕 没有这种五色晶年的糖果 只有甜煞的粽子糖 咸煞的盐青果 没有这种异香异味的糖果 所以我每次到上海 一定要买一些回来分给儿童 积添家庭的乐趣 儿童们切望我回家的目的 大半就在这好东西上 你向来也是这好东西的期望者之一 你曾经和弟妹们堵塞谁是最后吃完 你曾经把五色晶银的锡纸接受起来 制成华丽的手工品 使弟妹们艳羡 这回你怎么一想肯把自己的一包藏起来 如数的分给弟妹们吃呢 我看你为他们分均匀之后 表示非常的欢喜 同从前赌了最后吃完时一样 不觉已在楼上独自笑起来 因为我忆起了你小时候的事儿 十来年之前 你是我家里的一个捣乱分子 每天为了要求的不满足而哭几场 挨你母亲打几顿 你吃蛋 只要吃蛋黄 不要吃蛋白 母亲偶然夹一块蛋白在你的饭碗里 你便要把饭粒和蛋白乱剥在桌子上 同时大喊 要黄 要黄 你以为房屋叫好者就叫做黄 所以有一次你要小椅子玩耍 母亲搬了一个小凳子给你 你也大喊 要黄 要黄 你要长竹赶丸 母亲拿了一根史得克给你 你也大喊 要黄 要黄 你看不起那时候还只有一两岁而不会活动的软软 吃东西时把不好吃的东西留给软软吃 讲故事时把不幸的角色派给软软 当像母亲有所要求而不得允许的时候 你就高声的问 当错软软么 当错软软么 你的意思以为软软这个人要不得 其要求可以不允许 而阿宝是一个重要不过的人 其要求岂有不允许之理 今所以不允许者 大概是当错人软软的缘故 所以每次高声的提醒你母亲 勿要她证明阿宝众生允许一切要求而后已 这个一味药皇而专门欺负弱小的捣乱分子 今天在那里牺牲自己的幸福来增添弟妹们的幸福 使我看了觉得可笑 又觉得可悲 你往日的一切雄心和梦想已宣告失败 开始在节制自己的要求 忍耐自己的欲望而谋他人的幸福了 你已向走出唯我独尊的黄金时代 开始在尝人类挚爱的腥味了 啦啦啦 记得去年有一天 我为了必要的事将离家远行 在以前 每逢我出门了 你们一定不高兴 要阻咒我 或者约我早归 在更早的以前 我出门需得瞒过你们 你的弟弟后来寻我不着 需得哭几场 我回来了 倘须知时期 你们常到门口或半路上来迎 后我所描的那幅题约爸爸还不来的画 便是以你和你的弟妹们等候我归家为题材的 因为我在过去的十年中 以你们为我的生活为安者 天天晚上和你们讲故事 做游戏 吃东西 使你们都觉得家庭生活的温暖少不来一个爸爸 所以不肯放我离家 去年这一天 我要出门了 你的弟妹们照例为我惜别 约我早归 我以为你也如此 朕约你何时回家 买些什么东西来 不意你却劝我早去 又劝我迟归 说你有种种玩意可以骗住弟妹们的阻止和盼待 原来你已在我和你母亲的谈话中闻知了我此行有早去迟归的必要 决意为我们分担生活的辛苦了 我此行感觉轻快 又感觉悲哀 因为我将将少去了一个黄金时代的幸福儿 以上原都是过去的事 但是常常切在我的心头 使我不能忘却 现在你已做中学生 不久就要完全脱离黄金时代而走向成人的世间去了 我觉得你此行比出嫁更重大 古人送女儿出嫁 诗云 又为长所欲 两别弃不休 对此结忠诚 一往难复留 你出黄金时代的忆往 实际比出嫁更难复留 我对此安得不竭忠诚 所以现在追溯我的所感 写这篇文章送给你 你此后的去处 就是我这次话集里所描解的世间 我对于你此行很不放心 因为这好比把你从慈爱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恶姑的家中去 正如全诗中所说 自小规内训 世孤以我游 约十年前 我曾做一次描写你们黄金时代的话集子楷话集 其序文给我的孩子们中曾有这样的画 我的孩子们 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 每天不止一次 我想委屈的说出来 使你们自己晓得 可惜 当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时候 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 这是何等可悲的事呀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 现实终于要暴露的 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 也是大人们学业经验过来的情形 我眼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好汉 一个个退缩 顺从 妥协 屈服起来 到向绵羊的地步 我自己也是如此 后知诗经 欲由经师自悉 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 写这些话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 你果然已懂得我的话了 果然也要走这条路了 无常叙述念此 又安得不解衷肠呀 一九三四年岁目选集静作漫画定名为人间巷 复开明出版选集寂静取十年前所刊纸楷画集比较之 自觉化去大意 读序文 不觉心情大意 遂写此篇 本集播讲完毕 感谢收听